画卷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。
系着画轴的旧红绳彻底断开。
发黄的绢本顺着石板的斜坡散开了一半。
一张残破的古画袒露在下午的阳光下。
绢丝的纹理有些发脆。
边缘带着虫蛀的锯齿缺口。
画上是一幅半露的泼墨山水。
墨色干涸,早已经渗透进布料的经纬线里。
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陈年老坑的霉腐味。
吴老狗吓了一跳。
他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灰土。
猛地扑向地面。
干枯的双手慌乱地去抓画卷边缘。
“哎哟,我的老伙计……”
他嘴里嘟囔着,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绢本往回卷。
动作粗鲁又急躁。
绢布摩擦青石板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老头生怕许粟看出他是个收破烂的,加快了塞进包里的速度。
这可是他从乡下老农手里花两百块钱收来的东西。
本来打算去镇上忽悠几个外地游客,骗点酒钱。
许粟站在原地。
目光扫过地上的画卷。
视线落在那方红色的落款印章上。
印泥的颜色暗沉,透着岁月沉淀的死气。
他前两天刚翻过许志远教授送来的那堆孤本古籍。
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瞬间被激活。
《石渠宝笈》里的残卷插图,在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这是明代唐寅的《春山伴侣图》残卷。
笔锋转折处的留白,和古籍书里记载的毫厘不差。
连那枚缺了半个角的收藏印都对得上。
吴老狗已经把画卷揉成了一团。
正准备往那个人造革皮包的缝隙里塞。
皮包的拉链卡住了画轴的边缘。
进退两难。
“放桌上。”
许粟出声了。
声音带着几分慵懒,夹着初秋的凉风。
飘进吴老狗的耳朵里。
吴老狗手一僵。
老头抬起头,厚底老花镜歪在鼻梁上。
“小伙子,这就是张破年画。”
吴老狗干笑两声。
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,看着比哭还难受。
“不值钱的破玩意儿,脏了你的地儿。”
许粟走下台阶。
塑料拖鞋踩在金砖上,发出吧嗒一声。
他弯下腰。
手指捏住画轴的一端。
指腹感受到木轴的冰凉和绢本的粗糙感。
吴老狗不敢用力抢。
只能松开手。
任由许粟把那幅画抽了出去。
“我买了。”
许粟直起身,单手拎着画卷。
画轴在半空中轻轻晃荡。
“开个价。”
吴老狗呆住了。
这乡下小子刚拒了自己五万块买椅子。
现在要买自己两百块收来的破画?
老头的贪念再次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。
他咬了咬发黄的后槽牙,准备狮子大开口。
“这可是祖传的宝贝,少说也得……”
“五百万。”
许粟没等他把那些陈词滥调说完。
直接报了个数字。
语气平淡。
像是在路边买了个两块钱的烤红薯。
数字砸在吴老狗的耳朵里。
老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。
像是被人在耳边敲响了一面大铜锣。
耳膜嗡嗡直震。
眼前一黑,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“多……多少?”
吴老狗结巴了。
舌头在嘴里打结,发音含糊不清。
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。
他双腿一软,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。
许粟掏出运动裤口袋里的旧手机。
大拇指按在指纹区解锁。
点开银行app的转账界面。
“卡号报给我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对着吴老狗晃了一下。
冷白色的屏幕光打在老头的脸上。
吴老狗张着大嘴。
假牙在嘴里松动了一下,差点掉出来。
他哆嗦着手。
伸进灰布裤兜里,摸出那张边缘磨损的银行卡。
双手捧着,递给许粟。
许粟单手操作手机。
手指在数字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。
验证指纹。
“叮。”
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。
转账成功的绿色界面跳了出来。
不到十秒钟。
吴老狗那个破旧的诺基亚老年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。
伴随着刺耳的“铃儿响叮当”的来电铃声。
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。
大拇指用力按下读取短信的按键。
屏幕上绿色的背光亮起。
像素颗粒极大的字体显示在小屏幕上。
“您的账户转入人民币5,000,000.00元。”
老头死死盯着屏幕。
反反复复数了十遍后面的零。
每数一遍,他胸口的起伏就剧烈一分。
他呼吸急促,像一条离开水的鱼。
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。
肺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。
手心的汗水把诺基亚的塑料键盘都浸湿了。
吴老狗瘫坐在地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三十年倒爷生涯,像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他凭着“毒辣眼光”。
把一把刚锯出来的木摇椅当成明代皇室国宝。
却把一幅真正的绝世珍品。
当成两百块钱的破烂到处乱塞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站在面前的许粟。
许粟正把那幅价值五百万的画,随手扔在小木桌上。
画卷撞在茶杯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年轻人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转身就坐回了摇椅上。
巨大的认知落差和羞辱感。
彻底击碎了老头最后的职业尊严。
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。
在这座院子里演了一出最拙劣的戏。
吴老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没敢再去拍打裤腿上的灰土。
死死捏着那个诺基亚手机,跌跌撞撞地冲出庄园侧门。
黑皮鞋在土路上跑得飞快。
扬起一阵黄色的灰尘。
他三十年的捡漏手艺,今天被一幅画和五百万彻底废了。
老头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抹脸。
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,流进发黄的衬衫领口里。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秋风吹过人工湖,带来一阵湿冷的水汽。
许粟靠在自己亲手打的金丝楠木摇椅上。
木头底座在青石板上缓慢滚动。
嘎吱。
嘎吱。
声音有节奏地响着。
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。
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。
茶水顺着壶嘴流下,砸出几朵白色的水花。
这幅画的落款是真迹。
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东西值多少钱。
他纯粹是看老头演戏演得太卖力。
加上手里刚好有钱没处花,随手买个清静。
喝完茶,他看着空荡荡的院门。
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庄园里倒腾房子和木头。
每天见的都是木匠、陈阳、唐雪这几个熟脸。
周围太静了。
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许粟把茶杯搁在桌面上。
瓷底磕出轻响。
第二天清晨。
晨雾还没从山腰散去。
空气里透着深秋的刺骨凉意。
许粟套了件灰色的防风外套。
拉链拉到领口处。
他跨上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。
坐垫冷冰冰的。
钥匙插进锁孔,往右一拧。
轮胎碾过院门外的青石板,驶上刚铺好的黑色沥青马路。
马路两边的枯草上结着白色的寒霜。
柏油路面散发着淡淡的沥青味道。
轮胎在路上平稳地滚动,没有任何颠簸。
这种远离了喧嚣后,重新主动去触碰喧嚣的感觉,让他觉得很放松。
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他决定去感受一下人气。
三轮车顺着平坦的新路,朝着镇上的方向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