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飞驰。
车轮压在黑得发亮的改性沥青面上。
没有一个坑洼。
轮胎摩擦路面,发出均匀低沉的沙沙声。
一千万砸出来的双向车道,跑一辆七千块的农用三轮。
稳得连生锈的车把手都不带抖一下。
秋风顺着没玻璃的车门框灌进驾驶室。
直接拍在许粟的脸上。
风里带着清晨大山深处特有的水汽,冻得鼻尖发凉。
他单手把着方向。
左手把灰色防风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金属拉链头顶在下巴上,冷冰冰的。
不到二十分钟。
三轮车开进了宁县下属的镇子。
镇集市设在一条破旧的水泥主街上。
路口横着一根掉漆的红白限高杆。
许粟捏下刹车把手。
轮胎在满是烂白菜叶的地上搓出半米远。
车稳稳停住。
他拔下车钥匙,揣进运动裤口袋。
抬腿跨下车。
脚上的塑料拖鞋踩进一滩昨夜留下的脏水坑里。
浑浊的水花溅在脚背上,拔凉。
他不在意。
在干燥的水泥地上蹭了蹭脚底,顺着人流挤进集市。
刚走进去。
一股浓烈呛人的人间烟火气扑面砸来。
这味道太杂了。
有鲜猪肉的血腥气,有劣质旱烟的焦油味。
还有大葱被人踩碎后发出的辛辣味。
混在一起,直冲脑门。
整条街人声鼎沸。
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。
头顶拉着五颜六色的塑料遮阳棚,风一吹哗啦啦直响。
一个卖粗布衣裳的胖大婶站在小木凳上。
手里举着一件大红色的花棉袄。
“清仓!二十一件!不挑不拣!”
粗哑的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许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。
一个推着倒骑驴三轮车的老汉猛按破喇叭。
“让让,借过!”
车轱辘擦着许粟的裤腿碾过去。
蹭上了一道灰白色的泥印子。
他侧了侧身,拍掉布料上的泥灰,继续往前走。
路边铺着一块破编织袋。
上面摆着几个柳条筐。
筐底垫着干稻草,装着大小不一的带屎土鸡蛋。
卖蛋的老头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正给人找零钱。
两张一块钱的纸币皱巴巴的,表面糊着一层黑油污。
许粟走走停停。
看着屠户手里的宽背砍刀重重剁在油腻的砧板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带血的猪骨头断成两截,骨渣子乱飞。
看着卖农具的摊位上,几把生锈的铁锹胡乱堆在一起。
这些场景没有半点高级感。
粗糙,脏乱,吵闹。
但这满街的叫卖声和汗水味,却让许粟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。
比城里那些冷冰冰的奢侈品专柜有趣得多。
在那儿,连空气里喷的香水都带着算计人的味道。
这里只有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真实。
肚子发出一声绵长的肠鸣音。
“咕噜。”
早上没吃饭,闻到满街的味道,胃里开始泛酸水。
许粟循着一股油炸香味往前走。
前面是一个炸油条的早点摊。
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支在煤球炉子上。
锅里的宽油烧得滚开,翻着黄色的油泡。
老板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围裙。
围裙肚子那块糊满了黑褐色的厚重油垢。
他两手捏着面条的两头,在案板上用力一扯。
手腕轻抖。
白色的面条“哧溜”滑进滚烫的油锅里。
油面瞬间炸开一团白色的烟气。
面条在高温下迅速膨胀,变成诱人的金黄色。
菜籽油的香气霸道地钻进许粟的鼻腔。
“老板,拿两根刚出锅的。”
许粟走过去。
拖鞋踩在摊位前满是油污的地上,有些打滑。
他吸了吸鼻子,喉结滚了一下。
老板拿起一双半米长的粗木筷子。
把两根炸得焦黄酥脆的油条捞出来。
在锅沿上控了控底油。
抽出一张薄薄的黄草纸,随手一裹。
直接递了过来。
草纸瞬间被浸出一大片半透明的油渍。
“两块钱。”老板头都没抬。
转身继续揪面团,面粉粘在粗糙的指节上。
许粟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碎了角的旧手机。
扫了一下挂在油桶上的二维码纸牌。
“滴”的一声。
付款成功。
他接过滚烫的油条。
草纸传导着高温,烫得他左右手倒腾了两下。
张嘴咬了一大口。
“咔嚓。”
油条外皮酥脆,里面软韧有嚼劲。
一股浓郁的面香混着菜籽油的味道,在口腔里化开。
他大口嚼了两下,咽进肚子里。
热乎乎的食物落胃。
在这阴冷的深秋早晨,驱散了肚子里的寒气。
许粟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间。
手里捏着滴油的草纸。
大口大口地啃着。
旁边走过几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。
还有一个提着两条活鲤鱼的大妈。
鲤鱼的尾巴在红塑料袋里死命拍打,甩出几滴腥水。
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卡里躺着一个多亿的现金。
庄园里种着几百万的名贵兰花,停着上千万的进口房车。
但他现在就站在这满地油污的早点摊前。
跟所有为了生计奔波的镇上人一样。
大口吃着两块钱的早饭。
他享受这种隐于人海的痛快。
没有算计,没有防备。
许粟津津有味地啃完了一根油条。
把剩下的半截换到左手。
右手食指和拇指沾了点亮晶晶的油水。
他在防风外套的下摆上随意蹭了两下,蹭掉滑腻感。
他边吃边顺着人流往前溜达。
前面是一个卖农副产品的拐角。
地上铺满了带泥的红薯、土豆和成捆的大葱。
黄泥土掉了一地。
突然。
前方的嘈杂声变了调。
不再是粗犷的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而是混杂着大声的呵斥和起哄的杂音。
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吸引,呼啦啦地往一个方向聚拢。
脚步声变得杂乱。
许粟停下脚步。
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油条。
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,一棵大樟树底下。
一个摆着破布的草药摊子周围,已经围满了人。
里三层外三层,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几个人垫着脚尖往里看。
有人在指指点点,发出嘘声。
空气里的油烟味被一股刺鼻的干草药味盖住了。
许粟把手里攥成一团的沾油草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纸团砸在生锈的铁皮桶沿上,掉进去了。
他迈开腿,往人群的方向走去。
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平稳的节奏。
刚走近两步。
一阵凄厉的哭声从人群正中间传了出来。
“这可是我攒了半年的救命钱啊!”
“你们不能这样……把钱退给我!”
哭声是个老太太发出的。
声音嘶哑破音,透着深深的无助和绝望。
伴随着干瘪手掌用力拍打地面的沉闷声响。
“啪!啪!”
许粟的脚步顿住。
眉头拧在了一起。
目光越过外围几个看热闹的肩膀。
直直地看向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草药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