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双手插在防风外套的口袋里。
肩膀往前一顶。
挤开外围看热闹的两个高个子汉子。
汗臭味和浓烈的旱烟味混在一起,熏得他鼻子发痒。
他往前迈了两步,站到人群最里圈。
大樟树的树根盘结在水泥地上。
铺着一张印着八卦图的黄布。
黄布脏兮兮的,边缘沾着几块发黑的口香糖残渣。
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瘫坐在地上。
双手死死攥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塑料袋。
老太太满脸核桃纹。
眼泪顺着浑浊的眼角往下流,砸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。
“道长,这可是我捡了半年纸壳子换的救命钱。”
她声音嘶哑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“老头子还在医院躺着,你把钱退给我吧。”
她一边哭,一边用手背抹着鼻涕。
鼻尖擦得通红。
黄布后面站着个干瘦男人。
头上挽着个道士髻,插着一根一次性木筷子。
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道袍。
道袍袖口磨出了线头,散发着一股劣质檀香的味道。
假道士手里捧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。
盒子里垫着黄绸缎。
上面躺着一根小臂长的“百年野山参”。
参体粗壮,根须密密麻麻地盘着,看着很唬人。
“老人家,话不能乱说。”
假道士把红木盒子往胸前护了护。
“这可是长白山深处的百年老参。”
“我师傅冒着摔断腿的风险采回来的。”
他板起脸,撇了一下干瘪的嘴角。
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这参已经沾了你的人气,退不了。”
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。
“这也太贵了,要八千块呢。”
“看着倒像是真家伙,这根须多全乎。”
没人上前帮忙。
镇上的集市鱼龙混杂,多管闲事容易挨黑刀子。
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啪啪”的巴掌声听得人心酸。
她猛地往前一扑。
干枯的手指抓向假道士的道袍下摆。
“你行行好!医生说老头子买药就差这八千块了!”
假道士往后退了半步。
一脚踹在老太太的手背上。
老太太痛呼一声,手背蹭在水泥地上。
破了一大块皮,渗出鲜红的血丝。
许粟的下颌骨猛地绷紧。
牙齿咬在口腔内侧的软肉上。
他迈开长腿,直接跨过那张油腻的黄布。
塑料拖鞋踩在樟树根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拿来。”
许粟伸出左手,一把捏住红木盒子的边缘。
手指发力。
连盒带参,硬生生从假道士手里夺了过来。
“你干什么!”
假道士吓了一跳。
伸手想去抢。
许粟右手一抬,手背直接砸在假道士的胸口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假道士被这股蛮力推得倒退了两大步。
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樟树干上,震得树叶哗啦啦掉。
许粟低头。
捏起盒子里那根“百年野山参”。
入手很轻。
没有野山参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。
表皮的纹理僵硬死板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刺鼻酸味。
那是工业胶水没挥发干净的味道。
他在后山那堆古籍里,看过几十本药材图谱。
真野山参的芦头、铁线纹,这玩意儿一个都对不上。
“百年野山参?”
许粟抬起头,看着靠在树干上喘气的假道士。
两手分别捏住假参的两端。
手腕猛地往下发力。
“咔嚓!”
一声干脆的木头断裂声。
在嘈杂的人群里炸响。
那根粗壮的野山参,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截。
断面没有白色的参肉。
也没有植物纤维的拉丝。
只有灰褐色的木质结构,干巴巴的。
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。
老太太忘了哭,张着嘴看着许粟手里的断木头。
许粟举起左半截断参。
断面直直地对着围观的镇上人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他用右手的指甲,在断面上用力刮了两下。
刮下来一层透明的胶状物。
“502胶水。”
许粟把胶状物搓成一个团,弹在黄布上。
他又扯了一把假参尾部的根须。
“刺啦。”
几根长长的须子被扯了下来。
须子根部,竟然插着半截削尖的牙签。
牙签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黄色胶水。
“拿截泡水的烂树根。”
“粘点玉米须子和杂树根,拿鞋油擦个色。”
许粟把两截废树根直接砸在假道士的脚面上。
木头弹起,滚落到下水道格栅旁边。
“这就敢卖八千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砸在水泥地上。
人群死寂了一秒。
紧接着,爆发出震天的骂声。
“骗子!狗日的畜生!”
“连老太太救命钱都骗,打死他!”
几个脾气火爆的卖肉汉子,拎着带血的杀猪刀就挤了进来。
唾沫星子横飞。
愤怒的声浪一波接一波。
假道士的脸瞬间变得煞白。
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他看着掉在地上的两截树根,又看了看逼近的几个壮汉。
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。
道袍的下摆跟着剧烈抖动。
“我……我师傅给我的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往后缩。
后背死死贴着树干。
眼看一个卖菜大妈手里的烂番茄就要砸到脸上。
假道士顾不上摊子。
猛地一弯腰,从两个汉子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。
“让开!”
他一把推开外围的一个瘦子。
连滚带爬地冲上马路。
头上的道士髻散了,一次性筷子掉在地上。
头发披散着,像条丧家犬一样顺着街角逃命。
一溜烟没影了。
“别跑!”几个汉子追了两步。
集市人太多,很快被挡住了路。
只能骂骂咧咧地走回来。
地上的老太太如梦初醒。
她手忙脚乱地爬到假道士丢下的包袱前。
拉开拉链。
里面塞着一团用报纸包着的钞票。
正是她刚才掏出去的那八千块钱。
老太太把报纸死死搂在怀里。
浑浊的眼泪再次决堤。
她转过身,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对着许粟就要磕头。
许粟手快。
一步跨过去,双手托住老太太的胳膊。
骨头很硌手。
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。
“钱拿好。赶紧去医院。”
许粟松开手。
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最受不了这种场面。
老太太双手合十,不停地作揖。
“谢谢大兄弟……你是我家老头子的救命恩人啊!”
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。
“小伙子好眼力!”
“干得漂亮,这种骗子就该送派出所!”
许粟被吵得耳朵发嗡。
他没接茬。
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。
准备转身离开这堆烂摊子。
鞋底在樟树根上摩擦了一下,准备跨回主路。
“啪,啪,啪。”
人群外围,突然传来三声节奏分明的拍手声。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沉稳的穿透力。
硬是穿透了乱哄哄的叫好声。
许粟停下脚步。
偏过头,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站在卖菜的摊位旁。
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脚下的黑布鞋干干净净,没沾一点集市上的泥水。
老者放下拍击的双手。
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目光发亮地盯住了许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