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没有穿外套。
只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。
下半身套着一条灰色的运动长裤。
他抬起右脚。
深筒雪地靴重重踩进厚厚的积雪里。
“咯吱。”
一声清脆发干的挤压声。
在死寂的院子里响起。
脚底陷下去十几公分。
松软的白雪直接没过了脚踝,包裹着靴子边缘。
一点冰凉的雪末子溅起来,落在灰色的裤腿上。
他拔出脚,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咯吱,咯吱。”
鞋底在平整的雪面上碾压。
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脚印底下的青石板没有露出来,雪积得太厚了。
冷风夹着残雪吹过来。
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许粟张开嘴。
呼出一大口白气。
白色的雾团在空气里翻滚,很快被风吹散。
他伸出双手。
两只手掌合拢,用力搓了两下。
粗糙的掌心摩擦,发出干涩的沙沙声。
皮肤表面渐渐泛起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他弯下腰。
双手直接插进面前的雪堆里。
手指陷入白雪。
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包裹了十指。
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没缩手。
双手往中间用力一合。
捧起一大把松软的白雪。
雪花从指缝里扑簌簌往下掉。
他在掌心里用力挤压。
松散的雪末被体温融化了一点。
很快凝结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结实雪球。
偏房的门缝里传来一阵抓挠声。
“汪!”
李二狗从半掩的门里挤了出来。
一头扎进满院子的白雪里。
它没见过这么大的雪。
四条短腿在雪地里乱蹬。
整个身子直接砸进一个雪坑里。
黄色的狗毛瞬间沾满了白色的雪渣。
它兴奋地在地上打滚。
肚皮朝上,后背在雪面上来回磨蹭。
风吹过院墙。
几片雪花从马头墙上飘落下来。
李二狗猛地翻过身。
后腿一蹬,胖乎乎的身子窜起半米高。
张开长着尖牙的嘴。
一口咬向半空中的雪花。
上下牙齿磕在一起,发出一声响亮的“咔哒”声。
只咬了一嘴冷风。
许粟手里颠了颠那个硬邦邦的雪球。
手腕一抖。
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。
直直飞向几米外的土狗。
“砰。”
雪球精准地砸在李二狗的屁股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雪块碎裂开来,变成一团白雾。
李二狗吓了一跳。
尾巴瞬间夹在后腿中间。
它转过身,抖了抖屁股上的碎雪。
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许粟。
喉咙里发出不服气的呜噜声。
它猛地冲向许粟。
停在两步外的地方。
两条前腿弯曲,两只爪子在雪地里疯狂地往后刨。
动作快得像个小马达。
黄褐色的泥土混着碎雪,像一阵小雨一样飞扬起来。
一大片冰冷的雪粉直接扬了许粟一身。
落在他的黑色卫衣上。
几粒雪渣崩进他的领口,贴着锁骨瞬间化成冰水。
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许粟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平时的沉稳冷硬全没了。
他大步跨过去,皮靴在雪地里踢起一团大雪块。
直接盖在二狗的脑袋上。
土狗被砸得晕头转向,疯狂摇头晃脑。
一人一狗在空旷的大院子里,毫无形象地闹成一团。
脚步声和狗吠声把树枝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团。
闹了一身汗。
许粟停了下来。
黑色的卫衣前襟湿了一大片,颜色变深了。
呼吸有些粗重。
鼻尖冻得通红。
他走到院子最宽敞的空地上。
蹲下身,重新捏了一个足球大小的雪团。
放在雪地上。
双手推着雪团,慢慢往前滚。
雪团在平整的雪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。
地上的积雪不断粘连在雪球表面。
越滚越大。
越推越沉。
许粟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。
失去了大部分知觉,通红一片。
关节弯曲的时候有些酸痛。
他没戴手套。
双臂撑着越来越巨大的雪球,腰部发力。
雪地靴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。
他身子往前一倾,胸口直接撞在雪球上。
沾了一身的白雪。
他稳住脚跟,咬紧牙关继续推。
这纯粹是个体力活。
半个小时后。
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雪球停在了院子正中央。
沉重得再也推不动分毫。
许粟直起腰。
双手叉在腰间,大口喘气。
白雾一阵阵地从嘴里喷出来。
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“底座差不多了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转身走到另一边。
重新捏了个小一点的雪球,继续在雪地里滚。
这个雪球是用来当脑袋的。
滚到差不多两个篮球大小时。
许粟停了手。
他走到大雪球旁边,双手抱住小雪球的两侧。
十根通红的手指抠进雪里。
双腿半蹲。
腰腹猛地收紧。
“起。”
他低喝一声,把几十斤重的小雪球搬离地面。
雪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。
冰凉粘腻。
他把小雪球稳稳安放在大雪球的顶部。
双手在两个雪球连接的缝隙处来回拍打。
把多余的散雪填补进去。
拍实了。
一个两米高的大雪人雏形,立在了庄园的院子里。
造型有些圆润笨重。
许粟拍掉手上的残雪。
转身走向厨房。
厨房的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,里面透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。
走到墙角的菜筐前。
翻找了两下。
挑出一根冻得发硬的胡萝卜。
胡萝卜表面沾着点泥巴,尾部有些弯曲。
他又走到灶台边。
拿起火钳,在冷透的草木灰里扒拉。
夹出两块烧得发黑、形状匀称的死木炭。
黑炭上还带着细密的木纹。
拿着这些东西,他走回院子。
踩着来时的脚印。
站在雪人面前。
他举起那根胡萝卜。
对准小雪球正中间的位置,用力捅了进去。
积雪很实。
胡萝卜进去了一半,卡得死死的。
一个滑稽的橘红色长鼻子出现了。
他拿着两块黑炭。
在鼻子上方的位置,左右各按下一个。
黑漆漆的眼睛嵌在白雪里。
看着有点憨傻。
李二狗凑过来。
后腿站立,两只前爪搭在雪人胖乎乎的肚子上。
伸出舌头去舔雪人的雪。
被冻得直打冷颤,赶紧缩回舌头。
许粟往后退了两步。
看着这个两米高的庞然大物。
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光秃秃的,没有胳膊。
他转过头,视线在院子里扫视。
东墙根底下,靠着两把用旧的高粱大扫帚。
竹把手磨得发亮,高粱穗已经秃了一半。
那是前阵子洛轻语扫地用的。
他大步走过去。
一手抓起一把扫帚。
拖在雪地上,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。
回到雪人旁边。
他举起右手里的扫帚,竹柄对准大雪球的侧面。
手臂发力。
粗糙的竹竿刺破积雪,深深插进雪人的身体里。
高粱穗斜斜地指着半空。
他走到另一侧。
左手握着第二把扫帚。
刚抬起胳膊,准备往雪球里插。
庄园虚掩的木制侧门方向。
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。
“噗嗤。”
声音不大。
像是没憋住,从指缝里漏出来的。
许粟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手臂僵了一下。
手里的扫帚没插下去。
竹柄悬在离雪球一寸的地方。
他微微皱了下眉。
握着扫帚转过头。
侧门的门槛外。
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的天空下,满地的白雪晃眼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。
衣服很厚,拉链拉得严严实实。
脖子上裹着一条宽大的大红色粗线围巾。
围巾绕了两圈。
把下巴和半张脸都遮在里面。
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,眼角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。
头上落了几片没化的雪花。
呼吸在红围巾上端化成一团白色的雾气。
许粟刚给雪人插上两根扫帚胳膊,侧门传来一声没憋住的轻笑,他转过头,看到了裹着厚厚红围巾的沈青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