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竹站在侧门边。
大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。
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。
脖子上缠着一条大红色的粗线围巾。
围巾绕了两圈,把下巴和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遮在里面。
那双平时给孩子们上课时总是板着的眼睛,现在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清脆的笑声没憋住。
顺着红围巾的缝隙漏了出来。
在空旷死寂的雪院子里,像是一串银铃在晃动。
许粟手里还握着那把旧高粱扫帚。
竹把手上沾着点点白雪。
他保持着往雪人身上插胳膊的动作。
身子僵在原地。
慢慢转过头,看着侧门外的沈青竹。
黑色的卫衣上沾满了一块块的残雪。
裤腿上全是在雪地里打滚沾上的雪泥。
旁边立着那个两米高、插着胡萝卜鼻子的滑稽大雪人。
这副像野小子一样撒欢的模样。
被小时候的青梅竹马撞了个正着。
许粟的老脸难得地有些发热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把手里的扫帚用力往雪人身侧一插。
扫帚杆刺破积雪,稳稳扎在里面。
他收回手。
两只手掌互相拍打了几下。
“啪,啪。”
手心里的残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砸在黑色的雪地靴上。
他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。
把那点微末的尴尬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进来吧。”
许粟冲着门外的沈青竹招了下手。
“站在风口里吹冷风,不嫌冻得慌。”
“进院子看。”
沈青竹点点头。
她伸出戴着毛线手套的双手。
把红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。
迈开腿。
黑色的棉靴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。
“咯吱。”
鞋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。
发出一声干脆的挤压声。
她走进院子,反手把侧门轻轻关上。
木门合拢,挡住了外面土路上的冷风。
积雪太厚。
已经完全没过了她的脚踝。
每走一步,都需要用力把脚从雪窝里拔出来。
走得很费劲。
雪水沾在黑色的靴筒上,化成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许粟大步迎了上去。
雪地靴在雪面上蹚出两条深沟。
他走到沈青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。
转过身。
背对着她,沿着青石板路的走向往前走。
宽大的鞋底在前面硬生生踩出一条结实的窄道。
“踩着我的脚印走。”
许粟没回头。
声音夹在风雪里,闷闷地传过去。
沈青竹看着雪地上那串深陷的大脚印。
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把自己的小棉靴,准确地踩进那个大了一圈的鞋印里。
积雪被压实了。
踩上去异常踏实,一点都不费力。
两人一前一后。
顺着被雪覆盖的青石板路,往院子深处漫步。
漫天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。
落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。
白色的雾气从两人的嘴里呼出,在冷空气里交织。
绕过人工湖。
湖面上的白雾被风吹得四处飘散。
水流跌落太湖石的声音,在雪天里显得有些发闷。
前面是东墙根。
那里搭着一长排透明的防风保温棚。
塑料薄膜上蒙着一层白色的霜花。
这是降温前,唐雪带着李二狗连夜搭起来的。
沈青竹停下脚步。
她踩着许粟的脚印,走到保温棚前。
弯下腰。
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塑料膜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擦掉那一层冰霜。
透过透明的薄膜。
里面的泥土有些湿润。
几株名贵的素冠荷鼎和鬼兰安静地扎根在土里。
外面冰天雪地,寒风刺骨。
棚子里的兰叶却绿得发亮,没有一丝枯黄的枯败相。
几根修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“这花养得真好。”
沈青竹隔着薄膜往里看。
她呼出的热气打在塑料膜上,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“村里人都说你包了这座山。”
“关起门来过着神仙日子。”
她站直身子,转头看向许粟。
眼睛里透着一丝纯粹的好奇。
许粟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。
布料摩擦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哪有什么神仙日子。”
他看着她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尖。
“就是闲着没事,找个没人吵的地方睡懒觉。”
“外面的事懒得管,也管不着。”
沈青竹笑了笑。
红围巾随着肩膀的抖动蹭到下巴。
“前天你给学校捐的那些厚棉衣和雪地靴。”
“孩子们昨天全穿上了。”
她的声音变轻了,带着一点浓重的鼻音。
“校长本来想在村里的大喇叭里点名表扬你。”
她看着许粟那张冷硬的脸。
“你二爷爷说你最烦这种事,硬是给拦下来了。”
许粟踢开脚边的一块小雪团。
雪块滚进旁边的草丛里,沙沙作响。
“几件衣服而已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我小时候冬天去上学。”
“脚上穿的单鞋漏风,脚趾头生过冻疮。”
他皱了下眉。
似乎想起了那种皮肉开裂的痛苦。
“晚上睡在被窝里,一暖和就开始发痒。”
“痒得钻心,抓破了就流黄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“不想看他们也遭那个罪。”
“随手买点东西,花不了几个钱。”
沈青竹安静地听着。
双手紧紧揪着衣角。
她知道他不是在炫耀财力。
这个男人总是把善意裹在一层冷硬的壳子里。
怕麻烦,也怕别人的感恩戴德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离开了保温棚的挡风区。
一阵穿堂风从后山的豁口猛地刮下来。
风里夹着大团大团的雪花。
像是一把把冰冷的碎石子,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。
沈青竹本能地低下头躲风。
脖子往羽绒服的领口里缩了缩。
黑色的长发从红围巾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。
在风中凌乱地飞舞。
一片六角形的大雪花。
打着旋儿。
轻飘飘地落在那缕黑发上。
白色的冰晶在乌黑的发丝间格外扎眼。
没有马上融化。
许粟停下脚步。
他侧过身子。
高大的身躯刚好挡在风口上。
宽阔的肩膀把吹向沈青竹的寒风生生截断了一半。
冷风打在他的后背上,吹得卫衣哗啦作响。
他伸出右手。
手指从温暖的卫衣口袋里抽出来。
指尖接触到冷空气,立刻泛起一丝凉意。
他没多想,动作很自然。
右手在半空中抬起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伸向她耳边的那缕发丝。
沈青竹察觉到他突然靠近。
身子猛地僵住。
脚下的棉靴定在雪地里。
呼吸瞬间停滞了半秒。
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她抬起头。
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些许错愕。
直直地撞进许粟低垂的视线里。
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他深邃的瞳孔,和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色胡茬。
许粟的手指碰到了那片雪花。
指腹的温度传过去。
雪花瞬间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。
指尖往下滑动。
不经意间。
粗糙的指肚轻轻擦过了沈青竹的耳廓。
那种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薄茧。
带着男人特有的温热。
贴着她冰冷敏感的耳垂划过。
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“有雪。”
许粟收回手。
声音放得很低,混在风雪声里有些发沉。
大拇指在食指上捻了捻。
捻掉那点残留的水迹。
他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,动作随意得没有一丝停顿。
沈青竹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耳朵根处像被烧红的火炭烫了一下。
那股滚烫的温度顺着耳垂迅速蔓延。
直接烧上了脸颊。
白净的脸上瞬间飞起一抹明显的绯红。
像是一大片晕染开的胭脂。
连厚厚的防寒霜都遮不住这层血色。
她慌乱地低下头。
下巴死死埋进大红色的围巾里。
躲避着许粟的视线。
心脏在胸腔里像只乱撞的野兔。
“咚咚,咚咚。”
跳得又快又急。
撞击着肋骨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她死死咬住下嘴唇。
牙齿用力,尝到了一丝干涩的血腥味。
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,指尖用力互掐。
这个在山村小学里带了几十个捣蛋鬼的坚韧老师。
平时板着脸,能把最调皮的男娃训得低头哭泣。
自己一个人在寒冬的夜里批改作业,也从不喊一句苦。
现在。
却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了。
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疯狂地涌。
连脖子根都透着粉红。
两人在雪地里站着。
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。
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安静。
一种看不见的情绪在冷空气里缓慢发酵。
只能听到风吹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。
突然。
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冷风贴着地面刮过来。
卷起青石板上的残雪。
白色的雪尘像浪花一样,直扑沈青竹的脚脖子。
寒气顺着宽大的裤腿直接钻了进去。
带走腿上的最后一丝温度。
沈青竹鼻尖一酸。
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。
冷风吹过,沈青竹轻轻打了个喷嚏,许粟立刻拉开主堂的大门,带着她走进了温暖如春的屋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