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纯铜大门在两人身后合拢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门外的狂风呼啸和落雪的沙沙声,瞬间被切断。
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全屋的智能恒温系统正在安静地运转。
没有空调外机的轰鸣。
二十四度的暖风顺着墙角的雕花缝隙,均匀地铺满金砖地面。
暖流顺着沈青竹的黑色棉靴往上爬。
她打了个激灵。
身上的寒意像是一层被热水浇过的薄冰,迅速融化。
发僵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她摘下毛线手套。
手指冻得有些发红,骨节弯曲时带着微弱的酸痛。
笨拙地解开那条绕着脖子的大红围巾。
冷热交替。
刚才在雪地里冻白的脸颊,现在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许粟伸手拉掉黑卫衣的兜帽。
卫衣前襟上沾着的残雪已经化成了水渍。
湿乎乎地贴着胸口。
他把卫衣脱下来,随手挂在门边的木头衣帽架上。
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纯棉长袖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落地窗前的那把圈椅。
自己踩着塑料拖鞋,走到多宝阁旁边。
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。
他弯下腰,从底下的柜子里拖出那个红泥小火炉。
炉子有些沉。
他拎着炉子的铁丝提手,放到防弹落地窗前的小木桌上。
抓起旁边的铁火钳。
在装炭的麻袋里夹出几块雪白的银丝炭。
一块块垒进炉膛里。
按下防风打火机的开关。
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。
火苗舔舐着白炭边缘。
“啪。”
一块炭受热不均,崩出一颗橘红色的火星。
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直接砸在许粟的左手背上。
一阵短暂的刺痛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手背猛地往回一缩。
甩了两下手。
手背上立刻烫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点。
他拿拇指用力搓了两下,没当回事。
沈青竹坐在对面的圈椅上。
双手放在大衣的膝盖上。
看到他被烫得缩手的样子,嘴角又没忍住往上扬了扬。
刚才在雪地里的那点局促,消散了不少。
许粟没去拿茶罐。
他站起身,走到偏房。
抱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土陶酒坛子。
坛口封着黄泥。
他拿铁钳的把手,在泥封上用力敲了两下。
泥块碎裂掉在地上。
扯开里面垫着的红布塞子。
一股浓郁的发酵果甜味,像开了闸的水。
猛地窜了出来。
这是深秋时节,他去后山闲逛摘的野山楂和猕猴桃。
混着土冰糖自己酿的果酒。
放了几个月,这会儿味道刚好。
他找来一个大号的紫砂提梁壶。
拿竹提溜伸进酒坛里,舀了满满一壶果酒。
酒液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。
看着有些粘稠。
紫砂壶架在火炉的生铁支架上。
底下的银丝炭烧得通红,烤着壶底。
五分钟不到。
壶里的酒液开始翻滚。
“咕嘟,咕嘟。”
水泡炸裂的低沉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。
紫砂壶的短嘴里往外吐着白色的酒气。
果香混着酒精的挥发物。
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堂屋。
空气里全是一股醉人的甜香。
许粟拿过两个白瓷杯。
手腕倾斜,琥珀色的酒液砸进杯底。
温热的酒液挂在杯壁上,留下一层透明的酒泪。
“喝点,驱寒。”
他把一个杯子推向沈青竹。
杯底擦过黄花梨木的桌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沈青竹伸出双手,捧起白瓷杯。
掌心被滚烫的瓷壁熨得发热。
她低头,凑到杯沿抿了一小口。
果酒入口不辣。
带着山楂的酸甜和猕猴桃的清香。
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。
瞬间化成一团暖烘烘的火气,游走在四肢百骸。
她冻得发麻的脚趾头,彻底恢复了知觉。
脸颊上迅速飞上两抹微醺的酡红。
她舒服地往后靠在圈椅背上。
木头贴着脊柱,支撑着腰眼。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偶尔爆裂声。
许粟端着酒杯。
偏过头看着那面巨大的防弹玻璃窗。
外面的世界彻底疯了。
狂风卷着鹅毛大雪,在半空中肆虐撕扯。
老榆树的枯树枝被风刮得疯狂摇摆。
像是要被连根拔起。
白色的雪尘像浪花一样,一波波拍在透明玻璃上。
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一窗之隔。
外面是能冻死人的严冬。
里面是烧着炭火、喝着温酒的暖春。
这种极致的反差。
透着一股钻进骨头里的安稳。
没有汽车的鸣笛。
没有报表的催促。
没有城市的拥挤和喧嚣。
只有温酒的香气和相对无言的默契。
许粟喝了一大口果酒。
甜味在舌根发酵。
他看着窗外砸落的大雪。
觉得岁月静好,不过如此。
沈青竹也捧着杯子发呆。
杯子里的果酒下了一半。
她眼神直直地盯着漫天飞舞的雪片。
目光原本很放松。
慢慢地。
她舒展的眉头往中间挤在了一起。
眼睛里的那点清亮光芒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像是想到了什么堵心的事。
拿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悬着。
一动不动。
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叹气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很明显。
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。
许粟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酒太甜了?”
他放下手里的白瓷杯。
杯底磕在木桌上,当啷一响。
“不是。”沈青竹摇了摇头。
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。
手指在光滑的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。
“我是在想村里小学的那些孩子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低落,带着干涩。
“这雪下得太急了,气温降得这么快。”
她看着玻璃外的冰天雪地。
手指抓紧了自己的羽绒服衣角。
“赵家湾那几个留守的孩子,爹妈在南边打工,今年过年都不回来。”
“上个星期降温,他们还穿着开胶的单层网面鞋。”
“脚指头冻得通红,肿得像胡萝卜。”
“上课的时候,坐在课桌底下直哆嗦。”
沈青竹咬了下嘴唇。
牙齿在干裂的唇瓣上压出一道白印子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想把心里的难受压下去。
“我翻了翻以前募捐的旧衣服,根本找不出几件像样的冬衣。”
她垂下眼皮。
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,眼底泛起一层水光。
“这场大雪封了山。”
“那几个孩子……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还有好几个,连件能御寒的厚棉衣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