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仙桌上。
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突然亮了一下。
冷白色的背光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,打出一小片微弱的反光。
屏幕中央跳出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。
短信的内容还没完全显示。
手机屏幕亮了十几秒。
没有等到任何手指的触碰。
光线迅速暗了下去,重新归于黑寂。
像是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,死气沉沉地趴在桌角。
许粟翻了个身。
后背贴着金丝楠木的靠背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他压根没去看那部手机。
那些京城大佬邀功的短消息,对他来说连个泥点子都不如。
甚至都不值得他伸长胳膊去按一下解锁键。
庄园外的喧嚣被彻底按死了。
前几天那些刺耳的汽车喇叭声、叫骂声,还有网红举着杆子的喧闹。
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高耸的青砖围墙和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。
把外面的烂摊子死死挡在了百米之外。
院子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。
秋日的午后。
阳光刚好越过马头墙,斜斜地洒在院子里。
光线不烈,带着一层暖烘烘的温度。
落在许粟身上的灰色单衣上。
把衣服袖口上的几道折痕照得一清二楚。
他躺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木摇椅上。
这把椅子没上漆,保留着金丝楠原木的质感。
弧形的木底座在青石板上缓慢滚动。
“嘎吱。”
“嘎吱。”
木头挤压石板,发出规律且发闷的声响。
摇椅旁边支着个红泥小火炉。
炉膛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。
没有黑烟。
只往上顶着一股稳定发烫的热浪。
铁支架上坐着一把紫砂壶。
壶嘴里往外吐着白色的热气。
水开了。
里面煮着他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一饼老茶。
陈年的茶梗在滚水里翻腾。
“咕噜噜”作响。
一股浓郁的枣香混着淡淡的药味,顺着热气飘散开来。
钻进许粟的鼻腔里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
肺里灌满了这股温热的老茶香。
五脏六腑都被这口香气熨得服服帖帖。
他没急着倒茶。
右手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闲书。
书皮已经脱线了,边缘磨得起了毛边。
这是他前阵子从镇上旧书摊论斤称回来的。
书本搭在小腹上。
粗糙的纸页带着一股陈年的霉腐味。
他大拇指压着书页边缘。
食指轻轻一拨。
“沙沙。”
翻过一页。
页面上印着繁体字和模糊的木刻插图。
许粟看得漫不经心。
看进去了两行,又走神去听人工湖里的水声。
水流跌落在太湖石上,哗啦作响。
锦鲤在水底甩动尾巴,水花啪嗒一声。
在城里打工的时候。
看书是为了考证,为了在周泽面前多点谈资。
一页专业书恨不得掰碎了塞进脑子里。
生怕漏掉一个考点。
眼球熬得布满红血丝,滴多少眼药水都沙疼。
那时候的书,是压在后背的砖头。
现在。
他一目十行,看岔了也懒得翻回去重看。
书就是个消遣的物件。
看不懂就直接跳过去。
网络上那些为了他吵翻天的网暴。
那些想扒他底细的赛博侦探。
全被一根无形的网线掐断了。
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敲击键盘的恶毒咒骂。
那些要把他推平的狂言。
根本吹不进这道高高的马头墙。
他躺在这方小天地里,连根头发丝都没被牵动。
安稳得像一块沉在潭底的石头。
这才是退休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。
太阳往西边挪一寸,摇椅就跟着晃两下。
金钱砸出来的这道铜墙铁壁。
给了他绝对的自由。
自然里的草木和这壶老茶,给了他心底最踏实的平静。
许粟打了个哈欠。
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生理性泪水。
他抬起左手背,随意地蹭了一下眼角。
手背沾上一点温热的湿意。
在灰色的衣袖上随便抹了两下。
他把手伸向红泥火炉。
握住紫砂壶的木头把手。
把手有些烫人。
他拎起茶壶,往面前的粗陶杯里倒了半杯茶。
深红色的茶汤砸在杯底。
溅起几滴水珠,落在木茶几上。
木板很快吸干了水分,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他端起杯子。
凑到嘴边。
吹了吹浮面的热气,抿了一小口。
茶水微涩,顺着食道滑进胃里。
暖烘烘的。
喉结滚动,咽下了第二口。
就在他放下茶杯的时候。
一阵微风顺着半敞的院门吹了进来。
风力不大,带着一丝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。
吹过平整的青石板。
卷起地上的两片枯黄梧桐叶。
落叶打着旋,滚到了摇椅旁边的角落里。
风扑在许粟的小腹上。
搭在那里的那本泛黄古籍,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。
脱线的书页快速翻动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耳边连续响起。
像是一叠扑克牌被指腹猛地拨开。
边缘刮过他的大拇指,有些发痒。
风停了。
书页停止了翻动。
静静地停在书本偏后的一个对开页面上。
许粟松开手里的粗陶杯。
杯底磕碰木桌,当啷一响。
他低下头。
视线落在被风吹开的那两页纸上。
那是一张残破的草图。
图纸占了整整两个版面。
纸张有些发脆,中间的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小口子。
线条是用干墨勾勒的。
有些地方因为受潮,已经晕染模糊了。
这是一座古建筑的内部结构图。
旁边用小楷竖着写了三个黑字。
藏书阁。
字迹遒劲,透着股古板的规矩。
图上画着挑高的木制飞檐。
里面是一排排通顶的实木书架。
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的横梁。
榫卯结构的咬合节点,画得精妙繁复。
透着一股厚重古朴的书卷气。
隔着发黄的纸张,似乎都能闻到那一股子樟木箱防虫的味道。
许粟的目光在这张草图上定了定。
视线顺着那些复杂的木纹线条,从下到上走了一圈。
看着画里那些整齐排列的书匣。
他抬起右手。
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的下巴。
指腹在刚刚冒头的青色胡茬上用力搓了两下。
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庄园里宽敞的后院。
那地方还空着一大片青石板。
许粟看着这幅图,摸了摸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