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盖城的大网，没有立刻落下。


    它就悬在所有人头顶，绿丝低垂，像一顶随时会收口的帐篷。网心那个人形垂眸看着苏晚腕间，神情近乎温柔。


    “老七，躲在一个女人的脉搏里，算怎么回事。“


    “出来，跟我说句话。“


    苏晚腕间那道温热的气息，剧烈地一震。


    她立刻就感觉到了，男主在乱。


    不是怕，是一种被人当面揭开旧伤、却怎么也想不起伤口是怎么来的慌乱。他七骨被拆、记忆本就残缺，这个名字、这个声音，像一把钥匙，捅进了一把他自己都没有的锁里。


    “别听它的。“苏晚在心里稳住他，声音却开口对着网心，“你想叙旧，可以。但我有个规矩。“


    网心那人形偏了偏头。


    “哦？“


    “我做背调，从来只信能核实的东西。“苏晚一边说，一边用眼神示意八戒架紧唐僧，往城东退，“你要说什么，说。但你说的每一句，我都会找人对。你要是只会讲单方面的故事，那这故事在我这儿，连标点都不作数。“


    网心沉默了一瞬，忽然笑了。


    “像，真像。“它说，“老七挑人的眼光，三百年了还是这个样。当年阿绫也是，谁的话都不全信，偏要自己再走一遍。“


    男主的气息又是狠狠一颤。


    它不再看苏晚，绿丝垂下，在半空中缓缓织出一幅画面。


    画面里是三百年前的东海边。


    七个意气风发的身影，对海结拜，称兄道弟。最小的那个少年，扛着一根钓竿，笑得最张扬。苏晚认出，那是年轻时的老七。


    而站在他身侧、与他勾着肩、关系最亲的那个，不是妖，是人。


    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背着渔网的年轻渔人。


    “我叫陈网。“网心的声音平缓下来，“三百年前，我就是东海边一个打鱼的。老七那时候还不是妖王，是个拿着定海竿、天天想着钓龙的混不吝。是我一条船一张网，陪他在海上漂了十年。“


    画面流转。渔人替少年挡过风暴，分过半块干粮，在他被龙军追杀时，把唯一一块船板推给了他。


    “后来他要堵这七扇门，要拆自己七根骨头。“陈网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们七个兄弟加我一个凡人，去拦他。拦不住。他说这是他的道。“


    “门一开，里头的东西扑出来。他六根骨头已经堵了六扇门，到第七扇，他快撑不住了。“


    画面骤然一暗。


    苏晚看见，那个渔人扑了上去，用自己的身体，替老七顶住了第七扇门。


    “我替他顶了门。“陈网说，“我一个凡人，顶不住那种东西。门里的力量灌进我身体，我没死，我变成了这张网的第一张丝。“


    “我在门里挣扎的时候，清清楚楚地，看见老七他……“


    绿丝猛地一抖，画面里，少年老七头也不回地，抱着昏迷的阿绫，走远了。


    “他走了。“陈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他以为我死了，或者，他顾不上我了。他抱着他的姑娘，把我一个人，留在了门里。“


    “三百年。老七，我在门里头，从一个打鱼的，变成了现在这个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。“


    “你倒好，七骨一封，把这些，全忘了。“


    半座城死寂。


    八戒抱着师父，猪脸上满是茫然。苏晚腕间，男主的气息乱成了一团，有痛，有茫然，有一股几乎要信了的动摇。


    因为他真的，记不清了。


    七骨被拆的那一段，是他记忆里最大的一个窟窿。他无法反驳。


    “是真的吗。“男主的声音在苏晚心底响起，哑得不成样子，“阿晚，我……我真的丢下过他吗？“


    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

    她盯着那幅绿丝织成的画面，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然后，她开口了，问的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。


    “陈网，你说你替他顶门那天，风浪大不大？“


    陈网一顿。


    “……门开之时，天地变色，自然是大的。“


    “多大的风，能把一个背着渔网的渔人，从岸上卷进第七扇门里？“苏晚步步紧逼，“你一个凡人，门开那种力量，碰到你就该死，怎么会让你好端端地变成''第一张丝''，还能清清楚楚记住他抱着阿绫走的背影？“


    “死人记不住背影。能记住的，只有当时还站在外面、在看着的人。“


    绿丝画面，无声地，裂了一道纹。


    陈网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你很会问。“


    “我不是会问。“苏晚盯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我是不信一个真正被朋友丢下、在门里受了三百年苦的人，开口第一句会是叙旧，第二句是喊他出来说话。“


    “真恨一个人，你不会给他讲故事的机会。你只想让他死。“


    “你费这么大劲，又是摆宴又是放唐僧，把我们引到这儿，再讲这么一个真假掺半的故事，根本不是为了让他愧疚。“


    她缓缓举起定海竿，钩尖对准网心。


    “你是想让他自己乱，乱到我这根锚，拴不住他。“


    “他一旦自己挣断线，走进你网里，你不用动手，他七骨封着的那些门、还有他这条命，就全是你的了。“


    陈网沉默了。


    头顶那张网，垂落的绿丝，缓缓绷紧。


    “……聪明得讨厌。“它轻声说，“故事是真的，只是讲的顺序，我换了换。“


    “不过没关系。“


    它的声音骤然转厉。


    “他信了一半，就够了！“


    绿丝暴起，这一次不是冲苏晚，是化作无数只手，直扑她腕间那道气息，要趁男主心神失守的半瞬，把他生生从线里拽出来。


    苏晚早有准备。


    她没有去挡那些手。她反手把铜鱼钩，狠狠按在自己心口的血契上。


    “老七，看着我！“她在心底暴喝，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，“你记不记得他，不重要！你现在给我记住一件事。“


    “我在这儿。线在我手里。你要是敢自己松手走过去，我苏晚第一个不答应。“


    “你的旧账，我们一笔一笔查，查清楚了，该还的我陪你还。“


    “但你想现在用''我可能是个坏人''来惩罚自己、顺手把命送给它，门都没有。“


    那道慌乱的气息，在她这通毫不留情的骂声里，竟奇异地，稳了下来。


    像一个在噩梦里往下坠的人，手腕被人狠狠攥住。


    绿丝的手扑到近前，血契上骤然腾起一道滚烫的黑红光芒，将那些手齐齐弹碎。


    男主的声音重新响起，还带着哑，却已经稳了。


    “……我在。“
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“他说，“差点，被它带走了。“


    就在这一空当，城东方向，忽然亮起一道温润的水光。


    一个挑着担子、形容枯槁的行脚僧，不知何时已站在城东的废墟之上。他身边没有半点妖气，也没有兵器，只有一根降妖宝杖，和一肩挑了不知多少年、依旧稳当的行囊。


    他抬起眼，看着满天绿网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城。


    “大师兄让俺，在这儿等师父。“


    “师父，担子，俺一直没撂下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