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条破船靠了岸，岛上一下子挤进来两千多张嘴。


    苏晚站在坡上看了半个时辰，回头就把人都召集到了刚清出来的空地上。


    “先把话说在前头。“她手里捏着根炭条，身后是悟空用棒子削平的一块大石面，“上了这座岛，没有白吃的饭。“


    底下嗡地一声。


    “会编竹的、会结网的、会烧陶的，站左边。“她炭条一点，“砌过墙、下过力、扛得动石头的，站中间。眼神好、跑得快、夜里敢放哨的，站右边。“


    “老弱妇孺，不用站。“她顿了顿，声音放软了些，“晒鱼干、搓绳子、看孩子，也是活。“


    唐僧在旁边听得点头，转头跟悟空说：“她这是把斋僧的粥棚，办成了募工的寮房。“


    “师父您管这叫啥？“八戒扛着钉耙，一脸兴奋。


    “叫不养闲人，也不饿一个肯干的人。“唐僧双手合十。


    方持正带过来的那几千人，本就编过甲、懂队列，这会儿顺势成了骨架子。不到半天，两千多号人各归各位，岛上炊烟、号子、夯土声一齐起来，乱糟糟的局面，硬是被理出了条理。


    悟空最爱这些，领着人垒墙、起屋，棒子往地上一杵，地基都省得夯。


    八戒管翻地，翻一亩记一道刻痕，换多一勺饭，他自己翻得比谁都欢。


    沙僧守着水井和几条新开的沟渠，跟那个被收服的井灵磨合成了搭档，淡水排得井井有条。


    苏晚却没急着夸这一片热火朝天。


    她带着男主，沿着滩头慢慢走了一圈。


    “墙，挡得住船，挡不住它。“她蹲下，捻起一撮混着幽绿残丝的海沙，那是假唐僧退走时落下来的，“陈网最拿手的，不是打进来，是换一张皮，自己走进来。“


    男主黑袍下的气息沉了沉。


    “昨夜那个假的，顶着圣僧的脸，差一点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，把两千多人的香火收走了。“苏晚把沙子扬进海里，“今天他能扮圣僧，明天就能扮成逃难的老人、寻子的妇人，甚至，扮成一尊神。“


    “所以？“


    “所以光有墙不够。“她站起身，“得有一道关。“


    回到空地，她在大石面上立下三块木牌。


    “人登岛，登名册，报清来路，谁家还有活口，写下来。“


    “神登岛，也一样。“


    这一句把刚上岸的守香遗民都说愣了。一个捧着龙王牌位的老渔民壮着胆问：“神仙……也要查？“


    “要。“苏晚看着他，“越是神仙，越要查。“


    “假的那个，不就是顶着神仙的脸么。人会作假，神也会被人作假。往后凡是循着香火上岛的，不论他自称什么，先不讲神通，不报法号，只问一桩事。“


    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

    “问他自家的私事。“


    “他守过哪条村，护过哪口井，记得哪一户的婚丧嫁娶。真在一个地方受了千百年香火的神，这些事，刻在骨头里。假的，只会张口要供奉。“


    唐僧听到这里，轻轻合十，低声念了句佛号。


    “妙。“他说，“神之为神，不在高台，在于他认得他脚下的人。“


    规矩立下去的第三天夜里，小哮叼着个东西，呜呜地跑到苏晚帐前。


    苏晚提灯出来一看，草丛里缩着个干瘦的小老头。


    身量还不到她腰那么高，穿一件打满补丁的土黄布袍，袍角全是泥，头上那顶方巾破得只剩个框。他饿得脸都绿了，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啃缺了的冷窝头，看见灯，吓得整个人往草里钻。


    “别、别打。“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，“我闻见香……闻见香才来的。我就闻闻，我不受供，真的不受供……“


    小哮围着他转了两圈，没下口，反而摇了摇尾巴。


    苏晚把灯举近了些。


    老头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淡得几乎要看不见，风一吹就晃。


    她心里有了数，蹲下身，声音放得很平。


    “老人家，别怕。上了岛，先过一道关。“


    “你是哪座庙的？“


    老头张了张嘴。


    愣住了。


    他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茫然，枯瘦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襟，抓了半天，喃喃道：“我……我是……我的庙……“


    他答不上来。


    守在四周的几个人立刻变了脸色，手按上了刀柄。一个甲士冷声道：“连自己是哪路神仙都说不出，多半是那网里钻出来的东西！“


    “等等。“苏晚抬手拦住。


    她没看那老头，回头问方持正：“这一批上岸的，有没有青溪坳来的人？“


    方持正很快查了名册，带来一个佝偻的老妇人。


    苏晚转向老头，只问了一句话。


    “你既然说受了香火，那我问你，青溪坳村东头，第三户人家，灶台底下，埋着个什么？“


    老头本来抖成一团，听见“青溪坳“三个字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

    几乎是没有想，他脱口而出。


    “半枚铜钱，一枚长命锁。“


    “那家男人出海没回来，女人怕孩子养不活，找我借了半口气，把孩子的命，往我这土地上寄了一半。锁是铜的，钱是开皇年的旧钱，用红布包了三道，埋在灶王爷眼皮子底下，好叫天上地下都看着。“


    他越说越快，声音不再抖了。


    “那孩子小名叫阿狗，大名叫……叫陈砚！后来中了秀才，他娘提着一篮子红蛋来谢我，蛋还热乎的，在我供桌上搁了一夜！“


    那佝偻的老妇人浑身剧震，手里的名册啪地掉在地上。


    她踉踉跄跄扑过来，扑通跪在老头面前，老泪纵横。


    “土地爷……“她伸出手，却不敢碰他那淡得快散的影子，“您是青溪坳的土地爷……阿砚，阿砚是我哥啊……“


    “您怎么瘦成这样了……“


    土地公公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也红了眼。
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栓子家的二丫。“他颤巍巍地说，“你小时候掉进村西的塘里，是我托了一把芦苇，才没沉下去。你左耳后面，有颗痣。“


    老妇人拨开头发，耳后那颗痣，露了出来。


    四周一片死寂，随即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。青溪坳逃出来的十几口人，全跪下了，哭着喊土地爷。


    苏晚站在原地，没说话，心里那根弦却被拨得生疼。


    他连自己的庙在哪个山头、自己叫什么神号都忘了，却记得一个村子几百口活人死人的名字，记得谁家灶台底下埋过半枚铜钱。


    陈网没杀他。


    陈网只是让所有人，把他忘了。


    “擦擦泪，先说正事。“苏晚把老头扶到火边，让人端了碗热粥，“您的庙，是怎么没的？“


    土地公公捧着那碗粥，手抖得半天送不到嘴边。


    “没打，没砸。“他咽了口粥，气息才续上，“先是修了大路，并了村，年轻人都搬走了。后来村头的庙推平了，盖了……盖了个收过路钱的卡子。“


    “再后来，供我的老人一个接一个没了。最后那个给我送饭的瞎婆婆走的那年，我连自己是神，都快记不清了。“


    “就在我饿得当真是块土的时候，来了个东西。“他的声音陡然压低，眼里漫上恐惧，“它不凶。它往我那半截泥像上，缠了一根绿丝丝。“


    “它说，你都没人记得了，跟我走吧，我这儿，有永远烧不完的香。“


    苏晚和男主对视了一眼。


    “那东西，长什么样？“


    “看不清脸，像个人，又像一缕烟。“土地公公摇头，“我只听见旁边的人叫它……巡香使。“


    这三个字一出，火堆旁所有人都觉得后颈发凉。


    “它们不砸庙。“老人一字一句，“它们循着香走。天底下哪儿还有一缕真香火，它们就闻着味儿摸到哪儿。先断了那香，再换上他们的假神受供，最后把饿空了的真神，一根丝牵走，织进一张大网里。“


    “三百年了。“他抬起头，浑浊的泪滚过满是皱纹的脸，“天下的庙，一座接一座地暗下去。我是靠着二丫她娘临咽气前，还往那块破石头上搁了半碗冷饭，才吊着最后这口气，一路闻着味儿，找到你们这儿来的。“


    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

    苏晚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她终于明白，这座岛眼下最大的破绽是什么了。


    香。


    百船聚来，净坛庙的香、龙王牌位前的香、两千多口守香人重新点起来的香，在这片被绿丝铺满的海上，亮得像黑夜里的一堆篝火。


    这堆火，能给快饿死的残神引路。


    也能把巡香使，直直地引到岛门口。


    “女娃娃。“土地公公忽然放下碗，朝着她，缓缓跪了下去，“我今天来，不光是来讨一口饭的。“


    “我闻了一路，闻见青溪往南三百里，桃花渡，还有一缕香没断。“


    “那是河伯爷。“老人的声音发紧，“他守了那条河九百年，如今就剩一个老摆渡的，每晚还往水里倒一盏酒。那盏酒，三天后就是老摆渡的寿数。“


    “他一走，河伯爷就真断香了。巡香使，已经在那条河上转悠了。“


    “求你们。“老人额头抵在地上，淡得发虚的影子抖得厉害，“趁那盏酒还没凉，去把河伯爷，接出来。“


    苏晚刚要开口。


    定海竿，安静地斜靠在她肩头，竿梢上系着的那枚铜鱼钩，毫无征兆地，朝着大海正北的方向，极轻极轻地，颤了一下。


    示警。


    男主猛地抬头，望向黑沉沉的海面。


    浓雾深处，两点幽幽的绿光，不知何时，已经亮了起来，正随着潮水，一荡，一荡，朝着这座香火通明的岛，慢慢靠近。


    像有什么东西，隔着整片海，闻到了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