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翻到与沈清岚的通话记录,想再问一句她能不能来。她已经说过,要先查线索,三点不保证赶到。他把刚打好的字删掉,重新检查街口和后巷的位置。她可能来,他自己也得有路出去。
中午十二点,周既白发来最后一条消息。
周既白说:“取仪器的人已经看到地址。跛脚,四十多岁。疤火是否到场,我不知道。”
李青回复:“你拿了谁的抽成?”
周既白说:“买家。”
李青说:“以后别碰我的货款。”
周既白问:“还有以后?”
李青说:“有没有,看你这次给的消息值不值。”
周既白没有再回。
李青把手机充满电,现金和学生证分开放好。两点二十分,他先把检测仪送进壶天,自己空手前往旧城南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李青到了旧城南。
废器材院夹在两排待拆厂房中间,铁门上挂着褪色招牌。院内堆着废旧治疗仓、信号塔零件和生锈的金属架。监控只剩门口一只,看起来已经坏了。
李青从门外经过,没有进去。
他绕到后巷,从破墙下找到一根新换过的电线。电线穿过墙,正连着那只“坏掉”的监控。
有人提前修好了它。
对方想留下进入者的脸,也可能想看红灰的信号能不能把李青引出来。
李青没有剪线。他把一张从路边店铺拿到的维修广告贴在墙上,刚好遮住后巷的反光玻璃,又用手机拍下电线和监控编号。
两点五十三分,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院外。
下来的是个陌生男人,四十多岁,右腿有些跛。他没带箱子,只拿着一根短柄撬棍。
烫疤男人没有出现。
李青留在街对面的小吃店里,看着跛脚男人开门进院。他没有立刻跟上,而是把检测仪从壶天送进提前藏好的旧工具柜。
现实入口只开了一瞬。
检测仪的指针猛地撞向右侧。隔着壶天,李青感觉纸袋折痕里的红灰也闪了一下。
院子里,跛脚男人停住脚步。他从领口拉出一片暗红薄片,看了一眼,径直走向工具柜。
李青这才起身。
他给林骁发了一个“开始”,随后从正门进入器材院。
跛脚男人已经打开工具柜。
旧检测仪躺在最里面,指针一下下撞着表盘。男人没有伸手去拿,先把撬棍横在身前,朝四周看了一圈。
“周老板让你来的?”李青站在两排铁架之间。
跛脚男人转过身。
跛脚男人问:“仪器是你的?”
李青说:“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跛脚男人说:“拿钱办事,问那么多不好。”
李青问:“你替谁拿?”
跛脚男人笑了一下,右手却已经摸向腰后。
李青听见一声很轻的弹簧响。
不是撬棍。
另一件东西藏在他外套下面。
李青向左移了半步。
一道暗红光线擦着他的肩飞过,打在身后的治疗仓上。金属外壳没有炸开,只瞬间红了一块,随后软软凹下去。
跛脚男人拔出来的是一根短红杆。
和旧实验楼那根很像,但更短,也更旧。
“东西留下。”男人说,“手也留下。”
李青问:“你们找的是薯,还是支脉?”
跛脚男人说:“等疤哥来了,你可以慢慢问。”
李青没有往门外退。
对方敢在有监控的院子里动手,说明监控要么归他们,要么随时能删。他交给沈清岚的线索还在核查,不能保证她此刻就在门外。
他没有退到监控照不到的门外,仍站在两排铁架之间,逼对方在镜头下亮出红杆。
跛脚男人第二次抬手。
李青先踢倒身边铁架。
一排空金属盒砸下来,男人本能后退,红光偏了半尺。李青从另一侧冲向工具柜,一把抓住检测仪。
指针仍朝右侧撞,跛脚男人领口那片暗红薄片也亮着。
李青没有关掉检测仪,也没把它拿出工具柜。他不知道等信号的人会不会来,只能赌对方还在盯着这条线。
跛脚男人挥动撬棍,朝李青左手砸来。李青没有硬接,身体贴着工具柜一转,撬棍砸碎了表盘。他顺势把检测仪塞进怀里,肩膀撞向对方胸口。
男人右腿有伤,重心却很稳。他退一步便站住,膝盖狠狠顶向李青腹部。
李青抬腿挡住,整条小腿顿时发麻。
若是昨天,他这一挡就会失去平衡。
地脉薯带来的热意仍留在肌肉深处。他硬撑住这一撞,右手抓起半块碎表盘,划向男人握红杆的手背。
男人吃痛,红杆落低。
李青转身就走。
跛脚男人喊道:“你跑不了!”
跛脚男人追出两步,忽然停下。
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烫伤从左脸一直爬到耳后。黑色外套的袖口下,露出一小截更长的暗红杆身。
疤火来了。
他没有看跛脚男人,目光先落在李青怀里的检测仪上。
“打开。”疤火说。
李青说:“你自己来拿。”
疤火说:“小子,井底那段东西不是你能养的。”
李青问:“你们把主根拖走,还差我这一点?”
疤火眼角轻轻一跳。
疤火说:“你拿的不是一点。”
李青的拇指压住检测仪边缘。对方知道支脉有双水眼,也知道丢掉的部分还活着。
李青余光扫过门口监控。镜头红点已经亮起,电线仍然通着。
“假疏散令、灰车、三根红杆。”他说,“为了学校下面一截支脉,你们花的本钱不小。”
疤火没有否认。
他只把红杆从袖中完全抽出。
疤火说:“最后一次。打开。”
李青突然把检测仪扔向院子中央。
跛脚男人下意识扑过去。
疤火却没有看仪器。他手里的红杆直接指向李青胸口。
暗红光芒亮起前,李青已经听见杆芯里那一声细微的绷响。
他侧身,抬起左臂。
热流撞上绑在衣袖内侧的根壳护片。
黄褐色护片瞬间焦黑,边缘炸开。李青被冲得撞上铁架,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全都麻了,却没有被烧穿。碎根壳从袖口掉下,他的手还能握紧,胳膊也还能抬。刚才热流正面撞来的地方,陈渡压好的两层根壳替他的皮肉挨住了那一下。
疤火显然也没料到。他看见碎裂的根壳,眼神第一次变了。
疤火说:“果然在你手里。”
院外远远传来警笛声。
不是林骁报的警。距离三点二十五分还有十分钟。
沈清岚比他们预想的更早找到了这里。
跛脚男人抱起检测仪就往后门跑。疤火却仍盯着李青,他向前踏了一步,红杆的第三次蓄能声已经响起。
李青没有护片了。
可他也没有退向院门。
他故意朝一台废弃治疗仓后面闪去。疤火追着转动红杆,暗红光线横扫而过,烧断了治疗仓上方一根生锈吊链。
半扇沉重舱门从高处砸下。
疤火向后避开,第三次攻击被迫中断。
李青等的就是这一瞬。
他抓住墙边早已松动的电线,用力扯下。门口监控随之转向,镜头正对疤火和他手里的红杆。备用电源让红点没有熄灭,画面则顺着另一条线送进街对面的存储盒。
“你在拖我留证据?”疤火终于明白了。
李青说:“现在才看出来,有点晚。”
疤火猛地扑来。
李青不和他碰,绕着倒下的舱门退。薯带来的热意让他的听觉提前抓住杆芯蓄能,却没有替他看清疤火的落点;他盯着对方的肩膀和手肘,在红杆抬起前侧身换位。
李青一边躲,一边把疤火往后门逼。疤火每次抬杆,他就朝后门退半步,逼得对方转身来堵路。余光里,跛脚男人抱着检测仪贴着铁架往后门挪。
后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,紧接着是调查员的喝止声。
跛脚男人刚翻过矮墙,就被两名调查员按倒。检测仪摔在地上,断裂的表盘指针还在一下一下跳动。
沈清岚从门外进来,手里的黑扣已经展开成一面半透明薄盾。
沈清岚喊道:“放下红杆!”
疤火看了她一眼,没有放。
他反手把红杆插进旁边一只旧电箱。整座器材院的线路同时爆出火花,白烟猛地涌起。
林骁在街口听见第一声爆响,按住手机没有往里冲。第二声紧跟着响起,他才把李青发来的地址和退出条件一口气报给接线员。
院内视线全被白烟遮住。
李青听见脚步从右侧掠过。
疤火要走后巷。
他追出两步,又停下。
沈清岚正被倒下的金属架挡住,跛脚男人则试图趁乱抢回检测仪。如果李青继续追疤火,红灰和被抓住的人都可能丢。
他只犹豫一瞬,便转身踢开跛脚男人的手,把检测仪踩在脚下。
疤火撞开后巷木门,消失在厂房之间。
沈清岚从薄盾后站起来,没有命令人盲追。她先让人扣住跛脚男人,又封住检测仪和地上的红杆。
李青问: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沈清岚说:“按你给的地址和灰车线索查过来的。我们先查了附近几处废器材场,跛脚的进院时,后巷的人已经跟上。”
她看向李青,又看了一眼被调查员拎起来的检测仪:“你还真把人等来了。”
“来了两个。”李青按着左臂,朝院门外扬了扬下巴,“现在至少留下一个。”
沈清岚走到他面前,抓起他的左臂。衣袖已经烧破,根壳护片碎得只剩一角。
沈清岚问:“这是什么?”
李青说:“井底捡的根壳,挡了一下。”
沈清岚说:“普通根壳挡不住红蚀杆。”
李青说:“那你拿去查。”
李青把焦黑碎片递给她,却只给了已经完全失去活性的部分。
沈清岚接过,目光落到他掌心。
沈清岚问:“你知道他们叫红杆什么?”
李青说:“刚知道。”
沈清岚问:“你还知道多少?”
李青说:“比你少。”
沈清岚说:“但你敢拿自己当饵。”
李青说:“我给过退出条件,也留了报警的人。”
沈清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门。
林骁站在警戒线外,脸色难看。他确认李青还活着后,没有冲进来,只远远竖了一根中指。
沈清岚收回目光。
沈清岚说:“至少这次不是一条定时消息。”
调查员从跛脚男人身上搜出一张临时通行卡、两只中间号手机和一小管黑胶。旧实验楼假证、灰车采购和器材院红杆终于有了能并在一起的实物。
疤火逃了。
可他丢下了接应者、工具和继续藏在暗处找货的余地。
李青走到被烧坏的电箱旁。
红杆插进去时断了一截。大头已经被沈清岚的人封存,还有一小块无编号杆芯滚进铁架底下,只有指节长。
他弯腰扶铁架,右手顺势把那块碎片压进掌心。
碎片灼热,壶天边缘随即传来一阵轻震。李青没有把它交给沈清岚:护片残角已经够她检查,仍带热的杆芯却可能引来新的危险。他决定先隔离,确认不会伤到井田再说。
李青把碎片送进壶天的隔离区。通道只开了一瞬,掌心裂口便重新渗血。他留在器材院,没有急着确认隔离区能否压住碎片的热;那得等这场笔录结束后再回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