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五十九,转运车空着离开事务点。李青沿学校后墙走到旧自行车棚,把封存盒放在地上,右臂酸得抬不起来。他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要向许照棠报一次结果:剩下的稳脉晶核有没有异常,不必说它被他带去了哪里。
他先扣开盒盖,手指停在缓冲槽边,没有直接碰剩下的稳脉晶核。鉴定员说过表面洗净,不代表裂纹深处全无红蚀。他借界种沿裂缝探进去,用一丝灰力在异空间的隔离层里划开接缝,把红屑一点点剥到灰地。红屑不再往外散,他才把其余部分带到井边。
阿雾挡在井沿前,没让他把东西直接放进去。“你在外面说它暂时稳定。这里的水给人喝,也要浇种。你确定了?”
“不确定,所以先由你看水。我动剩下的稳脉晶核,你看见红色就让我停。”
阿雾把骨楔横在水道边:“你盯裂缝,我看水色。真渗出来,我先断水。”
李青点头,把盒子移到她也能看清的地方。
剩下的稳脉晶核的裂纹在他掌心下逐渐松开。他沿着原有断口把它分成一块主芯和七片碎晶,红屑仍留在隔离层,总重量没有增加。建造界面显示,主芯能用于稳井,七片碎晶足够支撑一座最基础的兵营;那间屋子只能帮助训练和编组,不会替居民长出武器,也不会让谁立刻变强。
陶枫伸手碰了碰碎晶,又收回手。“有了兵营,我们就不用每次都挤在一条巡线上?”
“只能让你们练习怎么配合。”李青说,“遇到危险,还是你们自己判断往哪边走。”
田禾抱着一小筐种薯走来,听见这句便把筐放在井边。“那就先别建。昨天才停过一轮,再停一次,种源和口粮都要从同一筐里分。”
陶枫没和她争,视线仍落在七片碎晶上。“没有地方练,下一次真要分开守,还是会乱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从民居那边拿着一块木楔走来,听见“兵营”两个字,停在田禾身旁。“建了以后,是不是就轮到我们都拿矛?”
陶枫愣了愣:“我没说让你去。”
“可屋子建出来,谁能说以后不会轮到我?”那人把木楔放在地上,“我会修门,也能听见铜片。真要有人进来,我会去看。但我不想练杀人的东西。”
陶枫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碎晶,没有把它们收走。“我只是想别再四个人挤一条线。”
李青这才听出他们争的不只是先用哪块材料。陶枫怕下一次没人能及时补位,那个中年男人怕一建兵营就会被要求拿矛。李青关掉建造界面:“先稳井。兵营可以建,谁进去、练什么,等屋子建之前一个个问。不会因为它盖好了,就把不愿意的人算成守卫。”
阿雾把骨楔往下压了压。“没有水,练好也没用。”
李青把七片碎晶拢到一旁。他看着井边那段旧刻痕,想起昨天答应过外勤所得先补回储备。主芯若先稳住井,兵营要等一轮收成;若先建兵营,井还是靠旧水量撑着,任何一次轮换都可能逼阿雾重新断水。
“先稳井。”李青说,“这一轮收完再建兵营。要是升级把水弄脏,阿雾说停就停;少掉的收成从我的份里扣,不往种源和口粮里拿。”
田禾提起种薯筐:“那我守通田的水口。外头先停,田里这点水还能接上。”
李青将主芯转了个方向,把裂纹最深的一面朝向自己。
阿雾让开半步,把骨楔留在手里。主芯放进井边的凹槽后,井壁沉下去一截,细灰纹沿石缝慢慢向上。四十分钟里,外界来水暂时停下,住处和田里的水仍照旧供给。田禾把种薯筐抱回棚下,陶枫带着石坚去检查四根警戒桩,四个人分别站住外圈,给井边留出了做事的地方。
井水开始变浑时,阿雾先喊停。她把骨楔插进岔口,田禾立即抬起生产槽的木板,截住流向黑土的水;苏禾蹲下用木碗舀走浮在水面的红屑,一碗一碗递到隔离格。
“裂缝里还有。”李青看见红屑从井壁阴影处冒出来,伸手想把主芯往外拖。
“先别拉。”阿雾盯着水面,“你一动,浑水就会跟着冲出来。你能把它压在这里多久?”
“不敢说。”
阿雾没有催他。“那就按你能撑住的时间来。撑不住,我断水;井可以晚升,田不能沾这个。”
李青收回去一半的手,按在井沿,不再硬拽主芯。灰力只能把红屑压在井口,没有替他们清掉污染。苏禾把舀出的脏水倒进隔离格,田禾用布堵住通田水道。李青盯住红屑冒出的石缝,苏禾接着往外舀,田禾守住堵布,直到水色一点点变淡。
他的右臂抖了一下,指尖差点从井沿滑进水里。阿雾一把攥住他的袖口,把他往后拉了半步:“袖子快落水里了。先松一松,我听听下面还响不响。”
李青看着她,几乎要说自己还能撑。可他连主芯有没有再裂都看不清,只能听见水压撞在石壁上的闷声。他把手退开,灰力随即弱了些;阿雾没有让他重新伸手,只叫石坚把最靠近田边的岔口关紧,等她确认水声重新落回旧井道。
“我刚才是怕停下来就白费了。”李青说。
阿雾侧耳贴近井壁:“没白费,下面的来水声稳了。先把这一点红屑清完,再接着来。”
阿雾等水面恢复清亮,才抽出骨楔。“现在可以继续。你守住主芯,我来听井。”
升级完成后,井水先退到旧刻痕下方,又从井底缓慢回升。阿雾用手背试过水温,又弯腰看清水底,才在旧痕上方刻出第二道线。“下面这道不能碰。水到上面,才轮得到扩建。不是井里还有水,就能拿去干别的。”
井边的建造栏也多出一个空位。石坚把贴着井沿的几块旧石搬开,露出一块平整的硬地;苏禾走过去踩了一圈,确认不会挤到生产槽。七片碎晶正好能支撑最基础的兵营,但李青没有立刻把它们放进空位。
阿雾没有立刻让大家去田里,而是叫石坚先拔第一根警戒桩。井面轻轻晃动,水线还压在下痕之上。第二根、第三根依次松开时,水沿井壁往下退了些,田禾刚要伸手拦,阿雾先抬掌示意她等一等。第四根也拔出察看后,石坚随即将它重新插回原位,水才慢慢涨回去。
“不是看它刚才亮没亮。”阿雾对石坚说,“以后轮换时盯这道水,低过它就先停田,不要等我回来。”
田禾点头,把原本要留在井边的人叫去补屋檐。水线回到安全处后,她又低头看过土里的湿度,才把水勺靠到井边,留下随时能取的位置。
田禾舀了一瓢水浇进生产槽。黑土只比昨天多润开半行,没有一下子长出新薯苗。她把手伸进土里,捏了捏湿度,肩膀这才松下来:“至少不用再从种薯里匀水。等这一轮收完,我能多留一点种子。”
“那今天还守在这里吗?”苏禾问。
“不用一直守。”田禾看了眼生产槽,又看阿雾,“水一落到下面那道,我回来停田。没落之前,我去把屋顶漏风的地方补上。”
她没有等李青批准,转身便去找修缮用的木片。苏禾留下照看种薯,石坚把四根桩重新插稳。阿雾留在井边,直到田禾回来确认生产槽里的水没有再浑。
离四点还差十八分钟,李青回到事务点。许照棠没问他把剩下的稳脉晶核放在哪里,只看着他抬不起来的右臂:“有异常吗?”
“剥出一些红屑,已经隔开,没再扩散。”
“处理路径呢?”
“不交。七天后我按约定报用途大类。”
许照棠点头,把深灰色的资格卡递给他:“低危外勤可以跟队,十二点贡献和静息液购买权保留。任务外不追踪你的位置。你自己记住,资格不是让你单独碰污染源。”
李青没马上接卡:“出了任务范围,我不需要再报自己去了哪里?”
“不需要。任务里按队伍要求行动,任务外你自己安排。”许照棠说,“这不是让你把能力交给我,也不是让你独自去查任何人。”
李青这才接过卡,拇指擦过卡面。材料已经到手,跟队的机会也还在。他把卡收好:“有任务再联系我。我先把手养好。”
许照棠从夹板里取出一张旧工作证的照片。上面的椭圆职务章露出一半,写着“大学城东区地下设施协管”。李青认出那枚章,校园事故后封锁人防通道的人也用过它。
“名字呢?”他问。
“还没核实。我不会让你现在去找人。”许照棠看着他,“你刚从泵站出来,右臂还抬不起来。查人是我的事,你要是私自接触,反而会惊动对方。”
李青盯着那张照片片刻,把它推回她手边。“那你查。查到能确认的,再告诉我。”
许照棠没有立刻收照片。“我答应查,但不会先把一个章当成证据。要是最后不是同一个人,你也别把学校那次封锁和泵站的事硬并到一起。”
李青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。“先查清楚再说。七天后复审,你把能确认的部分告诉我。”
许照棠收好照片。李青没有再追问,也没有拿着章去校内找人。他答应等调查结果,不代表这件事对他不重要;只是眼下,剩下的稳脉晶核还在领地,井和这一轮生产也都要有人看住。
他回到井边时,现实里已经到了傍晚。田禾正在修屋檐,苏禾把种薯搬到干燥处,石坚和陶枫沿着四根警戒桩走了一遍。井水曾在轮换时轻轻下坠两次,阿雾都没有碰骨楔;她等水回到两道刻痕之间,才让他们继续。
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没让田禾停种。”阿雾说,“水没有越线。”
李青摸过井沿,确认清水已经绕过主芯,没再浮出红屑。“下次如果到下面那道,先停田,再叫我。不要为了等我把水拖过去。”
阿雾应了一声,指给他看水痕回升的位置。李青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,听着通向田里的细流声,肩背慢慢放松。去事务点这一趟,他没有守在井旁,水仍顺畅地流到了该去的地方。
这轮生产走到夜里才成熟。田禾先挑出能续种的薯,苏禾把口粮和维护用的份量分开,没人去动那筐种薯。剩下的只有两枚小薯和一壶稳定灵泉,却是上一轮停下后重新攒出的余量。
李青接过那壶灵泉,倾斜壶口看了一眼。水清亮地贴着壶壁,和先前勉强供人喝、供田用的余水不同,这是井稳下来以后攒出的新收获。以后从领地带走的,终于不只是一袋地脉薯。
七片碎晶还放在井边的布上。陶枫把它们收拢起来,走到空地旁,没急着往建造界面里放。
“现在能建了?”他问。
李青看向阿雾和田禾:“水没越线,种源也留下了。建造可以开始,谁进去、练什么,由每个人自己答。”
陶枫点头,把碎晶留在空地边。“等建好了,我先进去看看。”
“只看。”李青说,“想不想练,你自己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陶枫把手从碎晶上收回来,“这次我会自己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