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把七片伴生碎晶放在仓板上。陶枫伸手碰了一下,又收了回去。
“昨天你说先进去看看。”李青看着他,“今天还想看吗?”
陶枫盯着空地:“想。可要是屋子盖起来,就等于我们都得进去吗?”
“先进去看。”李青说,“训练和守夜轮值分开,愿意练的再留下。”
苏禾用指节敲了敲碎晶:“它们够建最基础的兵营,不用再挤灵田。可建造要占两小时负载,期间别再添招募。田里照旧供水,不能为了让你们练得痛快就停一轮。”
陶枫看向田禾。田禾抱着种薯筐,没点头也没摇头:“水线守住,我不拦。要是井水往下掉,我会先停田。你们别把那当成我不肯让大家活。”
“不会。”李青把七片碎晶收进掌心,“先建。先看屋里的训练杆和轮值床位,井田照旧供水。”
灰光沿着空地划出地基。李青将碎晶按进地面,把现有土石引到地基四角。石坚四人没有围着建筑看;他们照旧守井、守田和民居。两小时后,民居与警戒桩之间多了一座长屋,里面摆着训练杆和几张窄床,没多出一把真刀,也没让谁的力气凭空变大。
李青亲手推开门,让陶枫先进去。
陶枫站在门槛上,没跨过去。他看了看里头的兵器架,又回头看向民居。木工陈守义就站在那边,手里握着一枚木楔。
“我不练杀人的东西。”陈守义说。
石坚把训练杆放回架上:“没人逼你。”
“屋子一建,人人都说没人逼。”陈守义走过来,把木楔插进门边松动的榫眼,“等哪天你们缺人,就会说大家都住在这里,谁都该守。到那时,我再拒绝还有用吗?”
这话让陶枫的手停在杆子上。李青没有替石坚答,也没让陈守义把话收回去。
“你可以留在领地,不进兵营。”李青说,“你愿意修门,就修门;哪天不愿意,也不用拿矛来换住处。”
陈守义用木槌敲了两下,榫头咬紧。他没有道谢,只抬眼看着李青:“真有危险,我会先叫屋里的人别出来。那是护邻居,不是答应当兵。”
“这两件事我分得开。”李青说。
陈守义这才把木槌收进腰带,仍站在门外。
石坚先走进兵营。他想接下日常编组,但先问了一句:“如果门外真有事,我们能不能出去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李青说,“界门还不够稳。你们能守住领地,不能替我去现实里冒险。”
石坚沉默片刻,伸手拿起一根训练杆:“那先把这里守好。”
卫兰跟了进去。她没有挑兵器,先把一张窄床推到窗边:“我能守夜,但白天还得帮着看仓地。别把我排成整夜不睡,第二天又要我照常干活。”
“夜班和白天的活错开。”李青说。
“我会自己看着。”卫兰把床推到她觉得合适的位置,“轮到我时叫我,白天看仓的时辰也挪一挪。”
苏禾低头核了核白天的活,把卫兰那一段往后挪开。卫兰拍掉床沿的木屑,试着坐下,又抬眼看了看窗口。这里能歇脚,也看得见井边,她留下了。
陶枫仍站在门边。他看见陈守义没进来,心里反而松了一点,又觉得自己像是先替别人做了决定。
“我不知道你死了以后,我们会怎么样。”陶枫终于对李青说。
李青没有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要是我练了,最后才发现这地方离不开我呢?”
“你不必现在就答应一辈子。”
陶枫把训练杆拿下来,握得很紧:“那我试五天。五天以后,我自己说还练不练。”
“好。”李青说,“你自己说。”
陶枫跨进门槛。李青把门留给他,没有催他再往里走。石坚让三根训练杆靠在墙边,第四根仍留在架上。陶枫把训练杆靠向墙边,杆身磕出一声轻响。陈守义没回头。
几个人刚站开,东边警戒桩上的暗光便亮了一下。灰地边缘的热壳被风吹过来,落在离井不远的地方。石坚和卫兰同时迈步,陶枫下意识抓住训练杆,屋里一下空了。
“停。”李青抬手拦住他们。
热壳已经凉了,没有第二处异动。刚才三个人谁也没看界门。卫兰把杆子从陶枫手里抽出来:“你抓它做什么?外头真着火,你拿杆子去敲火?”
陶枫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“重新来。”石坚说。
“先别练了。”卫兰把训练杆横在身前,“刚才不是练得不够,是我们一看见光就往同一个地方跑。再来一次也还是这几个人听见、这几个人冲出去。”
石坚皱起眉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李青看了看井边和界门:“旧泵站那种情况,井和门同时有动静。我们按这个来一次,只看谁先动,不真抽井水。谁觉得不对,现在就退出。”
三个人没有退。阿雾在井边挑动一截废根壳,李青只把界门开出一道细缝,让一点热气透进来。两块暗红光斑几乎同时亮起。
石坚冲向井边,卫兰跟了过去。陶枫没看两人,先抓起训练杆,等着谁给他下一句命令。兵营门口转眼空了。
陈守义留在门外,见他们全冲向井边,举起木槌在门框上急敲三下,想叫民居里的人关门。端着洗衣水回来的女人却以为有人在门外叫她。她转身往前,陶枫转身时没看见她,两人撞在一起。
木盆翻了,半盆水泼在地上。女人撑住门框,掌根擦破了一片;陶枫手里的训练杆滚到墙根。
她没管掌根的血,先用另一只手去扶盆。李青跟着蹲下,把滚到脚边的木杆往墙根移开,让门口空出来。
卫兰听到声响跑回来,先扶住女人。她没说“只是练习”,只把自己当天的水份额舀进空盆里递给她。女人看了看地上混进灰土的水,又看向卫兰手里的半瓢,没有立刻接。
“我那盆水不是拿来给你们练的。”女人捂住擦破的手,“要是刚才真出了事,我是不是也得先猜清楚你们敲几下,才知道能不能出来?”
石坚从井边赶回来,额头上还沾着灰:“真有人闯进来,不会等我们把话说清楚。现在不把人练熟,下一次就会伤得更重。”
“刚才不是你撞上她。”卫兰把空盆扶住,“你看见光就冲出去,陶枫只看见你们跑了。她只听见敲门。三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对了,她却摔在门口。”
石坚握紧训练杆,没有反驳。他望向李青,等他决定是继续还是停。
卫兰把水递近了一些:“先洗手。我刚才也跟着跑开了,门口没留住人。”
女人这才接过水,却只倒了一点在伤口上。剩下的她护在身前:“这半盆是我省下来的。你给我的水能洗手,不能当作我答应你们拿屋里的人练。”
“我没资格让你答应。”李青让阿雾停下动作,自己抬手合上界门。他走过去捡起滚到墙根的训练杆,递还给陶枫,“是我把你们放在民居旁边练。今天到这儿,先不再开第二次。”
陶枫接过杆子,手指还僵着:“我听见有人敲门,只想着拿它。没想过门口站着谁。”
陈守义把木槌放下,蹲到门边去拾女人掉落的木盆。她按稳盆沿,陈守义扶着另一边,将盆立到平地上,才站起身:“我敲的是门警,可我也没说清要他们做什么。你们要守,就先让屋里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躲,什么时候该走。我会修门、敲铜片,但不拿矛。”
“三下,什么意思?”石坚问。
陈守义握着木槌,在门框上敲了三下:“听见这个,屋里的人别往正门跑。刚才我敲得急,你们只当有人叫你们出来。”
“那真要出去呢?”苏禾问。
陈守义停了一会儿,再敲一声长的:“三下后多这一声,才从后窗走。别让正门外的人把屋里的人全引出来。”
苏禾拿起炭笔,在仓板背面写下“三短一长”。陈守义看了她一眼:“写着给守夜的人看。屋里的人还得亲耳听见。”
刚才受伤的女人把空盆扶正:“三下,我留在屋里;长响以后,我从后窗走。别再让我猜。”
“好。”陈守义没有替她补上别的话。他又敲了三下,女人退回门内,把门闩落下;再听见那声长响,她才从后窗探出半个身子,确认外面没有人拉她。
女人没有马上回屋。她把盆放到门边,捂着受伤的手看向李青:“刚才是你们自己说要练,没告诉屋里的人。下回要练,就先说清楚。别等我们听见动静,才知道自己也在你们的练习里。”
“好。”李青说,“下次先告诉你们,再决定练不练。”
“我不是答应参加。”她把盆端起来,“我只是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卷进去。”
李青点头。卫兰让出一份水,陈守义继续修门边的木榫,谁都没能替她把那半盆水变回来。她端着剩下的水进屋,走到门内才把门闩扣上。
田禾从民居门里探出头:“三下,我不出来。长响以后,我走后窗。”
“对,长响得接在三下后面。”陈守义说,“单独一声不是让你开窗。”
田禾把门闩重新扣上:“听清楚了。”
阿雾站在井边,骨楔没有离手:“井边我看着。要停水就直接喊我,别隔着墙只敲门。”
卫兰隔着空地应道:“听见了。你喊停,我们就退。”
陈守义把木槌别回腰间,弯腰修那枚松动的榫头。他没进兵营,也没离开门口。石坚没有再喊他入列。
合练停了下来。苏禾把三短一长写在仓板背面,放到换班的人会经过的位置。卫兰少了自己那份水,便将空瓢挂回原处。石坚重新看过门到井的距离,这次没有急着把三个人都叫去井边。李青站在兵营门口,能看见陈守义守着门,也能看见阿雾守着水。刚才全往一个方向跑的几个人,终于知道身后还有哪一处要留人。
田禾回到生产槽时,下一轮种苗没有停。井水仍在旧安全线之上。苏禾把一枚小薯递给李青,只舀半壶灵泉给他,余下的留给三名试训者恢复。
李青收下小薯和灵泉,先含了一口,让气息沿着熟悉的路径走过胸腹。水入口时清凉,咽下去后,胸腹间却渐渐暖了起来。李青顺着已经走通的路线缓缓引动,经过右肩时不再像先前那样容易散开。掌心旧伤仍冷,可那缕气比昨日更稳,已经能由他牵着走。他把剩下的灵泉收好,决定留到现实复审前再用。
“五天后我会再问你。”李青对陶枫说。
陶枫把训练杆架回墙边:“到时我自己答。先把今天站错的位置记住,五天后再看我练得怎么样。”
“知道。”李青说,“今天这一下,只算你今天愿意练。”
陈守义在门外敲紧最后一枚木榫。屋里,石坚和卫兰重新拿起训练杆。陶枫没抢着去补空位;他先看了眼民居门内,等门闩扣稳,才站到卫兰身侧。
第一下,木杆相击。
门外,陈守义把木槌压在门框上,低头试过新榫。门推开再合上,不再晃得撞框。李青听着屋里的木杆声,右手握住还温着的泉水壶:这座新屋已经用起来了,井里的水也终于能帮他练气。守门、修屋、训练,不必全等他伸手,自己的修炼总算有了能安稳坐下的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