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岚那条消息还停在李青的手机上:“旧工业区东侧刚亮过十一秒。我看见了。你那边有人吗?”
昨夜那声敲门之后,界门外再没有动静。没人知道敲门的人走了,还是仍守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没把手机递给众人,只说:“外面有人看见光了。”
“会找到这里吗?”苏禾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青收起手机,“但不能把他们找不到,当成安全。”
井水还压在第二道线下。灵田的光没有恢复,兵营里那几根训练杆也横在墙边。陶枫昨夜救人时说过要一起承担,今天一早却盯着熄下去的田,半天没碰那根杆。
隔离箱里的人醒了。他先试着坐起,脚踝一动,疼得倒吸一口气。阿雾把骨楔伸过去,他立刻缩腿,箱里的水被踢得泼到地上。
“别碰我。”他说。
阿雾收回骨楔,没追问。李青蹲在箱边,告诉他:“先歇着,外面那道门还不能开。”
男人喘匀了才报出名字:“顾平。我在旧泵站修管子。昨天两个胸口绣着‘资产处’的人说管线漏了,要我跟他们去看。我被关在旧管线旁,隔着铁箱听见他们说把东西送到有水的地方。”
“他们知道这扇门?”石坚问。
顾平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没看见他们说的东西,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。”
阿雾隔着箱沿看他的脚踝。黑线藏在皮肤底下,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收紧;她看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,只能看出那道伤还在往上走。
顾平盯着李青:“你们要把我送回泵站吗?”
“不送你回抓你的地方。”李青说,“但你得先告诉我们,你想去哪儿。”
顾平闭了闭眼:“回家。不是回泵站。我不想再让那两个人碰我。”
陶枫往前一步。石坚横过木矛,挡在他和门之间。
“他在问路,不是在抢门。”陶枫说。
“门一开,昨天那股黑水就可能再进来。”石坚没让开,“田里的水还没回来,屋里的人也没见过它爬上人的腿。”
陶枫看了眼顾平脚上的伤:“那先给他找个能出去的地方,别再走进来的那条路。”
石坚的手指扣紧木矛。“昨天我也伸手了。今天我还得守住屋里的人。”
苏禾把干净水碗放到顾平够得到的地方:“喝的先用这碗。清伤口得另留一份,井还低着。”
李青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向顾平:“你刚听到他们说了什么?想得起来多少,就说多少。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”
顾平把干裂的嘴唇抿紧:“只听见一句。有人说,只要里面的人把门打开,后面的东西就能顺着水进去。我不知道‘里面的人’是谁,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东西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可能是被他们拿来引我们开门。”苏禾说。
顾平没反驳。他把手从水碗边收回来:“如果你们觉得我会害你们,把我绑起来也行。但我不想再被人拿来当东西运。”
阿雾蹲下,把骨楔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。“没人会在你不同意时碰你的脚。可那道黑线要是进到血里,我们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平看着她,“你问我哪里疼,我会说。你要把我送回去,我就不说。”
阿雾把水碗往他没受伤的那侧挪了挪,免得他取水时碰到伤腿。
陶枫看着他喝下两口,才放松攥着训练杆的手。石坚没有撤开,但把木矛尖压低了些。
李青说:“先不碰门。我去找医生和接应的人,不走你进来的那条路。”
“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抓我?”顾平问。
李青没说能。“不能。但我会先把你送到医生和许照棠面前,让你亲口决定要不要说出听到的事。”
顾平望了他一会儿:“先让我回家。其他的,到时候再说。”
李青点头。门边传来湿冷的水声,顾平没有再说话;李青也没逼他立刻决定。
李青退出领地时,把门边那片烧黑的金属碎片带回现实。它的来历还没查清,他不敢让林骁直接碰,只用隔离层裹着。
现实里,林骁正在宿舍楼下等他,手里拎着一袋普通衣物和两只小型蓄电灯。
“你今天又消失。”林骁把袋子塞给他,“我没有替你请假。辅导员说你再缺一次实验就要自己补全组数据。”
李青接过袋子: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?”
林骁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你要是还不回来,至少得有人替你把东西带着。”
林骁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金属碎片上:“你一直攥着它干什么?”
李青把碎片收进口袋:“怕它沾过黑水。”
林骁盯着他。“你是不是又把什么危险东西带回来了?”
这次李青没再拿“低活性”搪塞。
“带回来的还有一个人。”
林骁的脸色变了。“活的?”
李青说:“现在活着。”
林骁问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李青没有回答。
林骁把蓄电灯塞进他手里。“他想回来吗?伤得怎么样?”
李青看着他。
“他想回家。”李青说,“但抓他的人还在泵站附近。我不敢把他送回去。”
林骁皱紧眉:“那就先找医生。别让他刚从一群陌生人手里出来,又被另一群人围着问话。”
李青想起顾平缩回去的脚,也想起石坚横在门前的木矛。
“我会找许照棠。”李青说,“先让医生看他。至于要不要作证,让他自己选。”
“我问问许照棠,能不能带医生来。地方约好了,你再问顾平去不去。”林骁说。
李青看着林骁:“我不想把你也拖进去。”
“人都救到你那边了,我已经被拖进来了。”林骁把衣物袋拿回来,重新扎好,“你不说地方,我就不问。等他愿意见医生,我在外面接他。”
林骁拿出手机,李青却按住他的手:“别告诉她门在哪儿。”
“我只问医生。”林骁拨通电话,开了免提,“许照棠,有个被人关过的泵站工受了伤。他想回家。能不能先约个安全的地方,让医生看看伤?李青再问他去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片刻。许照棠说:“我带医生去旧泵站旁边封存的设备库。只带医护,不会让那两个人靠近他。要不要出来,让他自己决定。”
林骁挂断电话:“明早我和医生在设备库等。要是他不愿意,我不会带人进去。”
李青把两只灯也交回林骁手里:“明早只送顾平。灯和衣服先放你那儿,别挤在门口。”
“你不是说还有东西要送进去?”林骁问。
“人先出去。”李青说,“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他重新回到领地时,陈守义把一件干衣放在隔板外,没催顾平换。顾平摸了摸袖口,问:“明早那个人会来吗?”
“林骁去找许照棠。她会带医生,但你可以不跟她走。”
“我不认识她。”
“她在泵站救过人,也帮我买到了药。”李青说,“我会留在门边,你先见医生,有事就叫我。”
顾平把衣服抱在怀里,没有说谢谢。他低头看着脚踝:“要是这东西跟着我出去,会不会害到别人?”
阿雾把骨楔放在地上,示意顾平看她的手:“我试着把黑水引出来。疼得受不了就说停,我会停。”
顾平点头:“那就试。”
苏禾倒出半壶灵泉,把剩下的留在一旁:“先用这些,不够再添。”
“先扣我的。”李青将盛泉水的浅槽搬近,让阿雾伸手就能放进剥出来的东西。田禾从灵田边过来,衣袖沾着湿土:“我宁可少收一轮,也不想黑水进田。但他脚上的东西要是会顺着门出去,就不能让他带着它回家。”
她把生产槽的挡板往下压,断开通往田里的水路。李青没有替她重新打开。
阿雾先用骨楔轻轻碰了碰顾平脚踝。顾平猛地抽气,手攥住箱沿。
“停。”
阿雾立刻收手。黑线从皮肤底下露出一截,又在顾平平复呼吸后缩回去。她没有说污染已经清了,只问:“刚才哪里最疼?”
顾平指向脚腕内侧。阿雾换了位置,将骨楔沿着那一小段黑线压住。李青把掌心贴在隔离槽外沿,用回流的力量托住骨楔;他不敢把污染吸进界种,只能让那缕黑水一点点离开皮肤。
第一次,黑水只退了一点。顾平咬住衣袖,没让自己乱踢。
第二次,骨楔边冒出一缕带铁腥味的灰烟。烟里裹着一小片黑壳,落进灵泉后沉到底。阿雾用木片把它拨出来,顾平看清那是半截金属锁芯,脸一下白了。
“他们把这个绑在我脚上?”他问。
李青看着浅槽:“刚才黑壳裹着它,没看清是怎么缠住你的。先留着,交给许照棠查。”
顾平抬手摸了摸那道浅红印:“他们绑我时,我脚上没有东西。把它给许照棠,别让那两个人先拿到。”
阿雾没有再碰他。顾平自己抬起脚,脚踝仍有红痕,但那条黑线看不见了。苏禾把空壶接过去,里面剩下的灵泉不到半壶。
顾平望着水壶:“我把你们的水用掉了。”
田禾把空壶拿过来:“先养伤。这水是我们倒给你用的。”
顾平点头,终于把那件干衣服穿上。袖子长了一截,他挽了两圈,才把手腕露出来。
“他们说过两个名字。”他对李青说,“罗庆、马川。穿着资产处的制服,但我在泵站干了七年,从没见过他们。你把我送到医生那里,我会告诉许照棠;我不想在这儿说第二遍。”
“好。”李青说,“你不用替我们证明什么。”
天刚亮,井水经过一夜回升,刚刚越过下方那道刻痕。田禾蹲在井边看了很久,才对李青说:“够开一会儿,不够你逞强。再拖下去,今天这轮收成就得停。”
“只送顾平。”李青说,“不带灯,不带别的东西。”
李青把手压上开启符。石坚用木板抵住门槛,阿雾守在井边,田禾站在灵田入口,手还搭着挡水板。苏禾盯住井沿:“水再往下,我就停田。”
“尽量十息。”李青说,“人一过去,我就关。”
石坚把肩抵上木板:“人过去之前,我不松。”
门缝渐渐撑开。黑水挤进门槛,阿雾把骨楔横插进灰土,田禾压住挡水板。井水往下落了一截。顾平走到门边,听见现实那头有医护人员说话,脚却停住了。
旧泵站旁的设备库里传来许照棠的声音。她没有跨进门,只隔着门槛递来一件外套:“我是许照棠。医生在我后面。你可以先让她看伤,也可以现在回去;没人会把你带回泵站。”
顾平看向李青:“她说话算数吗?”
李青站在门侧:“我留在这里。先让医生看伤,你有话就直接说。”
顾平接过外套,跨过门槛,在医生询问后卷起裤脚。医生俯身查看,没发现黑线继续上行,仍让他去医院细查。许照棠把手伸向他,顾平没有握,只说:“先带我去医院。我愿意告诉你们他们的名字,别把我说成什么勇敢的人。我就是想回家。”
“我会照原话转达。”许照棠说。
顾平把半截锁芯交到许照棠手上:“这个是刚才从我脚边取出来的。先别让那两个人碰。”
许照棠收下碎片,让医护人员把担架推到门边。顾平看了一眼,自己扶着门框坐上去。
她回头告诉李青,罗庆和马川已经被控制,旧管线也封住了;目前还没找到能继续往这里送东西的通道。李青只问了一句:“顾平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家吗?”
“能。”许照棠说,“先检查、再问话。他要回家时,我会送他回去。”
顾平听见了,朝她点了一下头。林骁让开担架经过的地方,回头看李青:“人我接到了,医院那边有消息就联系你。”
“好。”李青说。
顾平被推往救护车。苏禾喊:“水到线了!”
李青把掌心往回收。门缝开始缩,石坚肩上的木板一松,阿雾拔出骨楔,田禾放开挡水板。石坚把木板交还给李青:“人过去了,木板没漏。下次再开,先估好水能撑多久。”
李青接过木板:“好。下次不把你们留在门后猜。”
现实里,林骁发来一条消息:“他进医院了。你说的事,我没问。”
李青回:“等他回家,我告诉你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没有再看门边的木板。陶枫握紧训练杆,望着已经关上的门:“下次还有人被送到这里,我们还救吗?”
石坚没有替李青答。阿雾也没说门会不会再开。
李青看着井水仍低于旧刻痕,答道:“先看清人,再找能救他的办法。像今天这样,送到他想去的地方。”
陶枫这才转身,回到停下的灵田旁。田禾仍按着挡板,井水还没升回旧刻痕。陶枫把训练杆放下,过去帮她托住木板;今天能不能收薯,得等水先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