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复审前一晚,天刚暗,陶枫便把训练杆从兵营门口拿了出来。
他没有往练场走,只沿着井边朝界门绕。杆尾几次碰到石头,他都停下来,低头摸清脚下的路,再继续往前。警戒桩上的暗红光斑隔得太远,照不见门槛,也照不见旁边那段低矮的墙。
石坚从另一头截住他:“五天试训已经过了。你还没说要不要接着练,先别一个人摸黑走。”
陶枫把训练杆横在身前:“我不是去练。我想看看门边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上次那个人被推到门口时,我先抓的是杆子。”陶枫看向黑下去的门槛,“等看清他是活人,已经晚了。要是再来一个,我不想还得等李青告诉我该不该动。”
石坚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界门旁,摸了摸那块被黑水撞过的木板。木板还潮着,边缘留着一条发黑的痕。门外的光曾经亮过十一秒,沈清岚看见了;没有人知道她之外还有谁看见。
“灯照出去,别人也能看见我们。”石坚说,“不是看不清就一定要点亮。”
陶枫没和他争。他把杆子立在地上,伸手往前探,指尖离门槛还有一截,便收了回来。
李青站在兵营门边,看着陶枫和石坚沿墙慢慢挪。陈守义从民居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。他看见李青掌心那圈红痕又裂开了,叫他伸手。李青本想说没事,陈守义已经把布浸湿,按住了伤口。
“刚才握门边时又裂了。”陈守义没有抬头,“先把掌根包住,结绕开伤处。你等会儿还要拿东西,别让布一扯就磨着这里。”
李青看着他手里的布。血没流多少,却渗进了布纹。那道烫伤是他强撑界门时留下的,几天过去,边缘仍泛着红。
苏禾站在屋檐下,望着井水:“你要再开门带东西,水会继续往下。田禾刚把生产槽接回去,井还没回到旧刻痕。今天要是再抽一截,明天先停哪一块?”
李青没回答。他看见门边那条暗路,也看见苏禾脚边盛着半壶水的陶罐。上次顾平清伤已经用掉不少,眼下每一瓢都有人等着用。
陶枫弯腰捡起训练杆,没有往兵营走。“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把门打开。可我也不想每次听见动静,都只等你回来。”
阿雾从井边走近。她看着陶枫握杆的手:“你是想练,还是想今晚守在这里?”
“守一夜。明天再决定还练不练。”陶枫说,“我不拿矛,也不替别人答应。”
阿雾点了点头:“那就先别拿杆子挡在前面。你要看见的是人,不是门缝。”
李青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林骁留在现实里的两只蓄电灯还没送进来。送顾平那次,他把衣服和灯都留在林骁那边,只先送顾平出去。现在他若要拿一只回来,得再开一次门。
“我去问林骁借一只。”李青说,“灯头朝里,只照这段路,不照门外。”
他退出领地,现实里的宿舍灯亮得刺眼。林骁正趴在桌边修一只拆开的灯,螺丝排成一溜,电池盒旁边压着一张实验课通知。
“你不是说灯先放我这儿?”林骁没有抬头,“现在就要?”
“借一只。门里的人夜里看不清路。”
林骁这才放下小螺丝刀。他看了一眼李青的手:“你这伤还没好,又打算开门?上次你让我别把灯和衣服挤在门口,我还以为你不想把我这些东西带进去。”
“当时先送人。”李青说,“现在我想让他们自己看清门边。不是为了照亮地里的东西。”
“别人看到灯,也可能知道你那边有人。”林骁把两只灯拿起来,掂了掂其中一只,“你要借,就借这一只。电不多,亮度开高了撑不了多久。坏了我可不会隔着门给你修。”
李青伸手去接,林骁却没立刻松开。
“你这手还在裂。”林骁盯着那圈红痕,把灯放回桌面,“我不拦你,但明早得把灯还我。出了什么事,别等我从别人嘴里听见。”
李青点头:“我先跟他们说清开门会掉水。灯只带一只,明早还你。”
林骁这才松手:“行。低亮,别照到外面。”
他把实验课通知从灯下抽出来,压到桌角:“顾平后来怎么样?医院那边还有消息吗?”
“后面还没新消息。许照棠说先检查伤口,不逼他立刻作证。”李青答道。
林骁点点头,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:“人到了医院就好。等他能说话,你再问他要不要联系我。”
林骁把螺丝刀收进盒子:“好。去吧,我不问你那边在哪儿。”
门缝刚够一只灯通过,井水便往下落了一小截。李青停住手,没有再把门撑大。
苏禾快步到井边:“再低一指,生产槽得停。你现在把灯带进来,靠墙那畦今晚就得断水。”
田禾蹲下摸了摸土:“我刚把水接回去,不想停。再开一会儿,明早这畦也接不上了。”她抬头看向李青,手里的湿土被捏得变了形。
陶枫站在门内,没往前靠:“那就算了。我守在暗处也行。”
石坚看着门缝里的灯:“要带就只带这一只,灯头别朝外。门开久了,水还会掉。”
苏禾盯着水面:“靠墙这畦先停。门再开一次,今晚剩下的水也保不住。”
石坚按住门框:“只带这一只。灯头朝里,外面看没看见,谁也不能保证。”
李青听完,决定把灯带进来。他把灯递过门缝,石坚接住后,李青立刻合上界门。水线停在旧刻痕下方,李青掌心还按在门闩上。他没有再开第二次。
陶枫朝田埂看了一眼,像要开口。苏禾已经走到生产槽边,亲手压下挡板。水声断了,田禾蹲在湿土旁,把滑开的泥拢回根部。陶枫没再说“别为我停田”,抬手示意石坚把灯头转开,别照田禾的背影。
石坚皱起眉:“灯一亮,门外可能看见影子。”
“所以不照门外。”李青说。他没有去碰门边的开关,而是从石坚手里接过灯,递给陶枫,“你刚才说想看清人。你来找位置。”
陶枫接过灯,没有马上按亮。他先沿着门槛走了一遍,又退到墙边。石坚跟着他,伸手按住灯头:“往里一点。照到门缝,外头的人就能看见我们。”
“再往里,脚下还是黑的。”陶枫说。
“先试。”李青把手挡在灯前,“别一上来就照满。”
陶枫按下低亮开关。暖黄的光落在门槛,石坚的影子立刻投上门板,肩背被拉得又高又宽。门缝外的灰地也泛起一线亮色。
石坚立刻把灯往回推:“看到了吗?你站这里,外面就能看见有人守门。”
陶枫没有跟他争。他举起灯,光圈扫过墙面,影子跟着移动。照到门缝时,外面亮;照到墙内时,门槛又沉进暗处。找不到一个能同时照亮两边、又不把人影送出去的位置。
“那就不照门。”李青走上前,把灯放到墙根内侧,灯头压低,斜照通往民居的那段地面。门板重新暗下去,石坚侧身站在光圈之外,门槛仍能看见一小段。
陈守义从屋里出来时,先看见李青掌心渗到布边的血。他没叫李青再伸手,只蹲到灯旁,把干净布递过去。李青自己拆下旧布,伤口被门闩磨得发亮。陈守义借着灯看了一眼,替他把新布绕过掌根,结打在没裂开的那侧。陶枫把灯往下压了压,光没落上门板,正好照着两人的手。
苏禾没有点头,只蹲下去看井水。水面还在旧刻痕下方,却没有继续往下掉。
“这样能走。”她说,“别指望它照一整夜。”
陶枫沿着亮起的地面走到门边,再退回民居。他没靠训练杆探路,脚下也没再磕到石头。经过陈守义时,他取回立在一旁的杆子,递了过去。
“这五天试训,我明早再答。”陶枫说,“今晚我守门。要是有人来,我先看清楚,不拿杆子往门外捅。”
陈守义没有接杆子,只朝亮着的地面点了点下巴:“先把这段路走熟。真有人来,脚别绊在自己人身上。”
陶枫把杆子靠回墙边,自己留在灯旁。石坚也没有走开。他搬来一块木板,挡住门缝下透出去的那线光;板子立稳后,门外仍是黑的,屋内那条窄路却没有断。
灯亮了大半夜,光圈里的路一直没人走。灯光渐渐弱下去,李青走过去时,陶枫正用手背挡着灯,免得光落到门缝上。
“屋里没人出来了。”李青说。
陶枫看了眼发暗的灯,把它按灭。黑暗一下压回来,他眨了两次眼,才重新看清墙根。石坚仍守在木板旁,陶枫没有去摸训练杆。
过了一会儿,墙外忽然响了一声。石坚手掌贴上木板,陶枫也转过身。他右脚已经迈出去,鞋尖碰到门槛,整个人顿住。那一下太像有人敲门,他的手指蜷了起来,最后没有去扳门闩。
墙根的训练杆陷在暗处。陶枫的手朝那边抬了一下,又落回身侧。上次顾平被拖到门边,他先抓住的就是这根杆。这回门外只有一声响,他不知道有没有人。
“石坚。”他先叫了一声,仍没开灯。
石坚靠近他,两人贴着门板听。陶枫屏住呼吸,等着第二声。墙根那块木板被风推了一下,边角磕上门槛;除此之外,门外没有脚步,也没有新的光从门缝透进来。陶枫这才重新按亮灯,把光压在脚边;石坚没有开门,他也没追出去。等木板不再晃,两人各自松开手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没跑?”石坚问。
陶枫看着门槛:“我听见一声就想往外冲。刚才要是开门,连是谁都没看见。”
石坚没有笑他,也没夸他。他把手从木板上拿开:“天亮以后,再说你练不练。”
李青站在民居门边,掌心的布又渗出一点红。陶枫刚才先叫了石坚,两个人一起听、一起看,没有再等他发话才知道该做什么。灯光只照着窄窄一段路,却让门口的人终于能看清彼此的脚步。他往屋旁退了一步,把那处位置留给他们,自己也能放心回去歇一会儿。井水还没回到旧刻痕,灯光已经弱了很多。许照棠约好的七日复审就在明早,他得赶回现实。
李青把灯拎起来,确认开关已灭,又回头看了陶枫一眼。陶枫仍站在墙根,没有训练杆,也没有再伸手碰门闩。李青带着灯退出领地。
现实宿舍还亮着,林骁坐在桌边改实验报告。李青把灯递还给他:“路能照到民居,没照到门外。”林骁接过灯,先看外壳有没有磕坏,再抬眼看李青掌心渗血的布。
“你答应明早复审。”林骁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青把手机上的闹铃调到六点四十,“现在睡,还来得及。”
林骁没再追问。他把桌灯调暗,收起桌上摊开的实验通知。李青躺下时,掌心的伤一跳一跳地疼。手机屏幕显示一点零三分,离六点四十的闹铃还剩不到六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