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早上六点四十,李青被手机闹铃吵醒。
屏幕上有一条复审提醒:十点前答复,是否参加南门旧水文观测点的现场复核。
泵站救援后留下的掌心伤口又裂开了一点。昨晚他还开过一次界门,把林骁的灯送进壶天,替陶枫照亮门槛。掌根随着握拳发紧,他松开手,拉开背包,先把干净的换药布放进去。
林骁在宿舍的洗漱台边拧水龙头,细水落进杯底,半天没装满。他听见李青换鞋,回头看了一眼:“还去镇界司?”
“去南门。”
“你昨晚回来时都快一点了。”林骁把杯子放到桌上,“今天要是再出事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青把手机塞进口袋,“但我想保住进现场的资格。上次拿回来的材料能稳井、能建兵营,我还想继续找到能用的东西。”
林骁没劝他留下,只把桌上的药膏推过来:“那就别为了让人相信你,硬说自己什么都看得准。”
李青把药膏装进包里。出门时,水龙头还在滴水。林骁回到桌边,把杯子挪到没被水打湿的地方。
镇界司临时办公室里,许照棠已经等着。桌上没有摊开一叠材料,只有南门观测点的旧路线图和一枚封在透明袋里的校准片照片。
“目标是把原片取回来,确认井边读数。”许照棠说,“不是让你证明上次救人正确。两个小时,沈清岚测量,周平搬运。我在外侧看着。超过你们能确认的范围就撤。”
李青盯着照片:“我不接,资格会怎样?”
“先冻结低危跟队申请。”许照棠说,“接了任务,没拿到片子就是没完成;但看见风险后撤回来,不算你判断失格。我不会因为你空手回来,就说你不该先救人。”
李青想保住低危任务的申请权,也想弄清泵站留下的后续线索。他看了沈清岚和周平一眼:要是他为过复审逞强,先被拖进危险里的就是他们。
李青点了接受。许照棠没有说“通过”,只把路线图卷起递给他:“别把今天当成补考。你有权停。”
仓库里只剩一台测距仪,电量不到一半。管理员拿出一卷十二米的旧绳、三根木杆和一支记号蜡笔:“校准片没有备用件。仪器读数漂了就关,别指望我再变一台出来。”
李青捡起旧绳,先拉直看了看磨损处。周平已经把封锁牌扛到门口,见他盯着绳子,便说:“这玩意儿上次在旧泵房泡过水,别拿它吊人。”
“只量距离。”李青说,“真要拖人,我会先问你能不能承得住。”
周平把牌往地上一放:“我负责搬,路倒也认得一段。上个月我去过南边水泵,车不走图上这条直道。旧检修路窄,泥一软,轮子就往沟里滑。”
管理员抬头:“路线图上没有旧路。”
周平拎起封锁牌:“以前推设备走过。土路没画上去,我到了指给你们看。再往里,我也不熟。”
沈清岚把仪器装进箱子,检查完电池才合上盖:“仪器的读数我来报。脚下软不软,周平自己说。”
李青说:“好。读数和脚感分开,谁也别替对方下结论。”
周平看了他一眼,把封锁牌重新扛起来。沈清岚没答话,先上了车。
管理员把旧测距绳递给李青时,绳结卡在卷盘里。李青没有硬扯,蹲下拆开缠住的那一圈,发现一段外皮磨得发白。他把磨损处留在手边,重新量了十二米。
“这段不能受力。”他说。
周平把封锁牌靠在墙边:“磨白的这截留在手边,别放进泥里,回头还好辨认。”
李青抬头看他:“你可以不下去。到哪一步停,由你自己喊。”
周平蹲下,把卷盘另一头递给他:“我先看脚下,你们再量。泥软的时候,杆子探下去比鞋底陷下去好收拾。”
李青接住卷盘,把磨损段折到卷盘外侧,拿蜡笔在木杆上画了一道短线,提醒自己量距时不能把这段当成可承重的绳。沈清岚收好仪器,确认电池盖锁紧,才把车钥匙交给许照棠。
去南门的路上,周平坐在后排,一直看着窗外的岔路。车驶过一片旧厂房时,他忽然让许照棠慢一点,指着一条被杂草挡住的土路:“维修车从这里拐出去,能接到水泵那边。只是要绕,不是每辆车都敢走。”
“你走过?”李青问。
“推设备走过,没开车压过。”周平指着草里的车辙,“你看,两道印中间又长草了,最近走得少。”
许照棠没有让他继续解释,只把车速降了下来。李青看见路口有几道被轮胎压实的泥,旁边的草已经长回车辙中间。他没让车拐进去,也没把那条路从心里划掉。
“到了先看地面。”他说,“不急着把车开到门边。”
周平把怀里的木杆往上提了提:“到了我先拨开草,看看路边。”
九点二十,他们赶到南门旧水文观测点。车刚停稳,一辆白色面包车横在水泥平台边,后门敞着。灰夹克男人正从观测屋门口退出来,手里提着空了一格的工具箱;另一个人已经坐进驾驶室,发动机没熄。
许照棠抬手示意司机别动。灰夹克男人皱眉:“我们接了清理单,垃圾清完就走。你们要查什么,别挡着维修车。”
“清理哪一段?”李青问。
“门口。”男人抬脚蹭掉鞋底的黑泥,“没进井。”
李青看了眼他的鞋,再看观测屋门槛。门锁完整,门边的灰却被刮开一截。工具箱里短撬杆的卡位空着。几样东西都像线索,可没有一样能证明眼前这个人动过井盖。
“你们几点来的?”李青问。
“八点,两个人。”男人不耐烦地指向东南,“车从那边停,走过来。我们赶时间,今晚还要给备用泵清路。你们把路封了,东南那几栋楼的水谁管?”
周平把封锁牌横在旧路入口前:“维修车今天不能从这边过。”
司机按了一声喇叭。灰夹克男人转身就要往车边走:“你们没证据说我们碰过井。要封路,找你们有权限的人下通知,别拦我干活。”
许照棠走到他和车之间:“我负责今天的现场。你们先离开平台,清理单给我看。没有点位的派工单,不等于这里现在可以施工。”
男人把手机举到她面前,屏幕上是张模糊的派工照片。他没有递手机,只说:“东南区的泵要是晚修,算谁的?”
许照棠没接他的手机:“我会安排人接维修。”
“安排?”男人盯着她,“今晚水压掉下去,住在那几栋楼的人可不看你们怎么安排。”
车里的同伴又按了一声喇叭。周平的脚已经踩住封锁牌,没让车头拐进旧路。李青看见灰夹克男人的手攥紧了工具箱提柄;他确实急着走,也确实不愿回答门槛上的泥从哪来。
司机转动方向盘,面包车往封锁牌缺口挤。周平没有退,反而侧身去拖牌子,想给车留出回头的角度。李青伸手要拉他,周平立刻甩开:“我不是要拦车。我在给它留路,别让后轮切进旧道。”
李青收回手,改为走到驾驶位前,抬掌示意司机熄火。许照棠也亮出证件,站在车头侧面:“先停。你们可以从平台原路退出,不能从旧路穿过去。”
司机看了一眼周平拉开的缺口,终于踩住刹车。那一刻李青才看明白,周平挡的不是车,是车轮会拐进去的方向。
李青往旁边让了一步,把车头的出口空出来:“你们可以原路走。今天别再进观测屋,也别从旧路给维修车带路。等许照棠把维修班接上,再决定怎么恢复通行。”
“你凭什么说不让进?”男人反问。
许照棠亮出证件:“我负责这里。你们现在离开,我不扣你们;维修班接上之前,谁也不能把车往旧路开。”
李青指向平台出口:“从那边走。”
灰夹克男人盯了他一会儿,最终把工具箱扔进车厢。面包车倒出平台时,后轮碾过一滩薄泥,泥水甩上门槛。他没再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泵要是晚了,别说没人提醒你们。”
车开远后,周平把封锁牌挪回原位。他没看李青:“你说让维修班接上。要是今晚接不上,住户骂的是你们,跑腿挨骂的是我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在帮我挡人。”李青说。
“我在让车出去。”周平蹲下,把牌底压进泥里,“挡人是你们的事。要我干什么,先说清楚;我不想再被谁一句‘现场需要’推到车轮前面。”
李青看着周平手背上磨开的红印:“刚才多亏你认得路,给车留出了倒出去的位置。后面你指路,我和沈清岚看现场,危险的地方先别踩。”
周平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:“记住你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青走到门槛外,蹲下看那道新泥印,“所以我不说这两个人就是问题。先看井边。路要不要封,等我们知道脚下是什么再决定。”
周平没再争。他把牌插牢,沈清岚提着测距仪绕开门口的泥。许照棠留在车旁联系维修班,没有把后续全推给李青。
面包车留下的两道车辙从平台斜出去,正好压过门槛外那片湿泥。李青没有追着车辙走。他把木杆交给周平:“你刚才说的那条旧路,指给我看。只走你认得的部分。”
周平没接杆子:“你不是说先看井边?”
“先看井边,也得知道维修车能从哪儿来。”李青朝门口抬了抬下巴,“我不把你带过的路当成安全保证。走到你不认识的地方就停。”
周平这才接过木杆,指向水泥屋后那段被草遮住的路。他没有往前走,只用杆梢拨开路边的草,露出一块歪倒的旧路牌。牌下的泥有新旧两层车辙,靠里的那道还泛着水光。
沈清岚把仪器箱放在车边,没有立刻开机。她看过那道湿痕,又看周平:“这不是测量结果。要是我们进去,先从外沿走,电量留给井边。”
许照棠结束通话,走回来:“维修班今晚会不会到,暂时没人能保证。我能让他们先别进这片平台,不能替东南区承诺不断水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把路线图折起来收进外套,不拿它指挥任何人往里走。眼下没人知道那两名清理工碰过什么,也没人知道旧路尽头是否安全。但维修车已经从平台退走,周平认得的土路也露出了入口。他不必追着对方的催促往井边跑,可以按自己看清的地方一步步往里查。
李青沿观测屋外沿走,先找一段没有被车轮和鞋底踩乱的地面。任务已经接下,十点前答复的时限不再催着他。他要拿回校准片,也要让几个人走得稳当;先看清井盖外面的地,才能决定下一步脚落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