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的声音远了,周平还站在水泥屋后,用杆梢拨着旧路牌下面的草。
李青没有催他往前。两道车辙夹着一条高起的土脊,外侧车辙已经积水,内侧却干得发白。昨晚下过雨,同一片地面,干湿竟像用刀切开的一样。
“维修车从这里过?”他问。
“往里走,能到备用泵房。”周平把草拨开,“车别压外侧。以前推电机,我和另外两个人就在这儿陷过轮子。”
李青蹲下看了一会儿,取出路线图,在屋后与井盖之间比了比。纸上的检修路笔直,现场却得绕过一截断墙。若照图停车,右后轮正好压在积水里。
他把图收起来,先将两根木杆平放在干地上,留出退回平台的通道。
许照棠还在车旁联系维修班。沈清岚把仪器提过来,探头靠近湿土,屏幕上的绿线没有变化。
“换井边。”李青说。
周平先用杆尖探路。他落脚的地方都在水泥边沿,鞋底仍沾上一层黑泥。走到井盖旁,黑泥里慢慢洇出水,沿着鞋纹聚成细珠。
沈清岚把探头压低,屏幕还是原样。
李青拦住周平,自己沿墙退了两步。一片枯叶正贴着地面往东南挪,叶柄划过细沙,拖出一道浅沟。头顶草梢一动不动。
他拿木杆挡在枯叶前。叶子抵住杆身,水从叶背两侧绕过去,又朝屋后的旧路汇拢。
“不是雨水顺坡淌。”他抬头看向周平,“你站的地方比这里高,水在往你脚边走。”
周平低头看鞋,立刻退回水泥地。他把裤腿往上提了提,杆尖沿井盖四周逐处探下去。东侧坚硬,南侧只压了一下,便陷了半寸。
李青记住下陷的位置,没再让他试第二次。
井盖边有个缺口,刚够一根细铁条伸进去。沈清岚用灯照着,周平将收取钩探入缝隙,勾住了贴在井壁上的样本盒。细绳系在钩尾,另一端绕在旧卷盘上;只要把井盖撬开一点,盒子就能沿边缘提出来。灯光下,盒子里面亮着一粒微弱的绿光。
“片子还通着。”她说,“拿出来才能知道井边这台仪器偏了多少。”
李青看着那点光,心里松了一下。校准片若能用,井边那些测不出的变化便有了重新对照的机会。以后再找资源,他也不用每回都等脚底下出了事才知道仪器不准。
许照棠走到他们身后,看过湿土,将封锁牌往平台外移了几步。
“维修班正在调泵,车暂时不过来。”她说,“你们先取片。我守外面,有雾出来就退。”
周平取来撬杆,在井盖西侧试了一下。支点落在水泥沿上,井盖只动了细细一条缝。
“这边能抬。”他说,“但别让我一下掀起来。下面像有东西吸着。”
李青把磨白的旧测距绳留在卷盘外,不让它吃力。他试着收紧取盒的细绳,钩尖碰到金属,轻轻响了一声。
盒子没有跟着动。他松开半圈,换了个方向再拉,绳子便磨着缺口发出细响。
“挂着架子了。”周平伏低一点,指给沈清岚照,“左边那根,锈断了半截,还兜着盒底。”
李青接过另一根细铁条,沿灯光伸进去。他看不清铁条末端,只能凭手上的阻力试着往左拨。第一下碰在盒壁上,清脆的响声吓得他停住了手。
沈清岚将灯挪到另一边,盒底终于露出来。
“再低一点。对,就那里。”
铁条压下去,锈架落了一小片,盒子也随之一沉。李青及时绷住细绳,手背被绳勒出一道白印。周平腾出手,将一截破胶管套在缺口上,免得毛刺割断绳子。
再提时,盒子顺畅地往上挪了些,横着抵到井盖下方。
李青试过收放,才把卷盘放稳。附近只剩这一件能带回去对照的样本,他很想取出来,却不愿最后断在这几根铁锈上。
“先开三厘米,够盒角过来就停。”
十点零五,周平压下撬杆。
井盖抬到两厘米,灰白雾气便从下面挤出来。它不往上飘,紧贴地面铺向墙根。沈清岚盯住屏幕,绿线终于跳了半格。
“停在这里!”
李青立即收绳。样本盒撞上盖沿,歪着露出一个角,再差一点就能出来。
可雾比盒子快。
它沿周平脚边绕过去,朝封锁牌下方伸展。周平扭头看见,怕雾越过路口,顺手便想把撬杆抽出、压回井盖。他右脚往后一撑,鞋跟却踩进了那块湿土。
地面无声地陷了下去。
“别拔腿!”李青扔下卷盘。
周平已经往后猛拽了一下。泥没松,膝盖先被带得弯折,人朝井口歪去。李青抓起横在退路上的木杆,横抵到他胸腹前,另一头压在硬地上。
“趴住杆子!”
周平双臂抱住木杆,胸口撞得闷哼一声,总算没有栽下去。
沈清岚放下仪器箱,扑到杆尾压住。木杆在两人的重量下弯出弧度,李青掌根的绷带被磨开,血渗了出来。他换右手握杆,不再用伤掌硬撑。
“脚踝能动吗?”
“鞋里能动,鞋出不来!”周平喘着气,“别往上抬,越抬勒得越紧!”
李青低头看去。泥已经包住鞋帮,周平每挣一下,鞋带便绷紧一分;旁边的湿痕还在向井盖收拢,拖着鞋尖往内偏。
样本盒就在那边。绿光隔着白雾亮着,取盒的细绳在地上缓缓滑动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转回周平这边。
“先把鞋脱掉。脚别抬,肩往后压。”
周平够不到鞋带,李青便将杆尾抵进水泥沿的缺口,让沈清岚继续压稳,自己沿硬地俯下身。雾贴着他的手背过去,冷意立刻钻进绷带。他用右手摸到鞋结,抽了一下,结被泥浸得发紧。
“工具箱右边,小刀。”周平咬着牙指给他。
许照棠已经赶过来,把刀递到他手边,随即绕到周平背后,托住他的腋下。
李青没有再解结。他挑起鞋带,割断最上面两道,鞋帮终于松开。
“脚尖绷直,别往上勾。”
周平照做,痛得骂了半句。沈清岚压着杆尾不动,许照棠缓缓向后托,李青把木杆往外挪了半掌,让周平的重量更多落到水泥地这边。
第一次,袜子滑出一截,脚跟仍卡着。
井盖边传来盒子磕碰的声音。细绳骤然绷直,卷盘被拖得滚了半圈。
“别管那个!”周平声音都劈了,“我脚出来一点了!”
“知道。再往后。”
李青盯着鞋口,把杆身重新托高一点。周平不再胡乱蹬腿,肩膀压下去,右脚一点点从鞋里抽出。最后那一下,他整个人扑向平台,许照棠接住他,沈清岚跟着松了杆尾。
一只沾血的袜子从泥里拔了出来。
周平坐倒在地,先低头看脚,再抬头看李青。他张着嘴喘了几口,忽然把旁边的木楔踢过去。
“盖子!”
李青回身,和沈清岚一起压住撬杆。楔子垫在井沿,给他们留出抽杆的空隙;杆头一撤,井盖沉沉落下。白雾从最后一条缝里喷出来,扑过他的袖口,随即断了。
卷盘停在井边。
沈清岚慢慢收回细绳。样本盒横在盖沿,被压得裂成两截,露在外面的半截还挂着钩。她将碎壳拖离井边,用镊子夹出嵌在盒角的灰黑色校准片,刚才那一点绿光再也没亮。
李青看了看,胸口沉了一下。
这趟要取的东西,没了。
许照棠让他们退到车边,先给周平处理脚踝。鞋帮擦破了一圈皮,伤处没有扭歪,他试着活动脚趾,还能动,只是一碰袜边就疼得倒抽气。
“剪袜子,别硬扯。”李青说。
周平抬眼:“鞋都留给它了,还要搭一只袜子。”
沈清岚取出剪刀:“要不你回去要?”
“算了。那鞋也穿三年了。”
李青忍不住笑了一下,紧绷的肩背这才松开。他靠着车身坐下,右手仍在发抖,直到沈清岚把干净纱布塞进他掌心,他才发现自己还捏着那把小刀。
“你的手也换一下。”她说。
他收好刀,解开湿绷带。周平坐在旁边,伸手帮他按住纱布一角。
“往右绕,你左手够不着。”
李青照着绕了一圈。周平按得很稳,刚才被拖向井口时发白的指节,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包扎完,周平从座位底下摸出水瓶,拧开递给他。李青喝了两口,才觉出嗓子又干又疼。
“你那刀还挺快。”他说。
“常磨。拆线、割胶皮都用它。”周平接过刀,擦干了刀刃上的泥,“今天才知道还能省一只脚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脚趾,慢慢将刀收回工具箱里。
许照棠把失效的片子封好,没再让他们回井边。
“人送去查脚,样本回去检验。井口先封着。”
“还有屋后那条路。”李青抬起头,“水往那边走,维修车不能照旧开。”
周平立刻接话:“北侧还有入口。我上个月推电机走过一段,绕远些,能避开这里。只是车过去够不够宽,得重新量。”
许照棠拨通维修班的电话,问清车宽和水泵的尺寸。李青取来卷盘,把磨损段折在手边,与沈清岚沿干地绕到北侧。
草后果然有车辙。沟边几处泥被冲走,最窄的地方夹在旧木桩和一块石沿之间。李青拉开测距绳,沈清岚站在另一端,绳子横过路面,尚有一点余量,却容不得车轮乱偏。
他蹲下来,将木楔压进沟边的软泥。楔子一歪便陷进去,旁边的车辙却压得很实。他用杆尖挑去表层草根,露出下面碎石混成的旧路基。
“不能贴沟走。”沈清岚说。
“让轮子吃里面这半幅。明天车来,先到入口停,我走在前面指。”李青将木楔拔出来,泥水顺着楔尖滴落,“这段能看清,后面还得看。”
他站起身时,屋后传来泵机隔一阵便停一次的低响。周平说东南那几栋楼都靠这台泵送水,李青听着它吃力地转动,心里盼着明天的车能早点到。
校准片没拿回来,但眼前这条绕行路,他们可以先替维修班查清。
回到车旁,许照棠已经约好明早接车。今晚维修班先准备设备,旧路口留人看守。
周平把一只宽松的备用鞋套套在伤脚外,扶着车门站起半边身子:“我跟你们到北侧入口。后面的路我不熟,车轮挨哪边,你们让司机下来自己看。”
许照棠拿走车钥匙,让他坐到副驾:“今天我开。你指路,别再折腾脚。”
周平没争,挪进座位,将木楔抱在怀里。沈清岚收好仪器,李青把两根还能用的木杆放进车后,转头看了一眼井盖。
那只鞋还埋在泥里,井盖已经不冒雾了。
他没有再靠近,关上车门。
车绕过旧路牌,朝北侧慢慢驶去。周平隔着车窗指着前方的泥沟,李青顺着他指的地方看,记下明早要让维修车避开的第一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