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板被吊开,井下露出一段生锈的铁梯。
陈广年坐在井口的折叠凳上,指着灯光下那道白痕:“下面原来有个检修坑,横管从西边穿过去。别踩管子,靠南墙落脚。”
他的脚还没好利索,今晚只在上面指路。沈清岚先用探头看过井底,许照棠才让人将救援绳挂好。
李青沿梯下去,靴底落在干地上。
井里没有想象中的大水,只有右侧墙根潮湿。白泥痕越往里越细,最后钻入一只铜接头,接头后面的管子却不见了。
灯照过去,能看见半块青砖,以及砖后横着流动的水。
李青蹲低一些,另一半砖也露出来。再站起身,它又退到铜接头里,像一条街被挤进了比手腕粗不了多少的洞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朝上面说,“不是堵住了,管子后半截在里面。”
林澜趴到井沿,用灯指给他看:“青砖旁边有没有两道铁箍?一道宽,一道窄。”
“有,窄的少了一颗钉。”
“就是那条旁通管。塔下那头有闸,前些年还用过。”
她将旧图递给陈广年,两个人把图转过来。李青听见他们商量了一会儿,才听到陈广年往下喊:“现实这边早不用了。里面若能关闸,两头就都能断。”
顾承岳带着撑架下来,将两只夹具放在干地上。
“先别拆。”李青说。
他拿长杆碰了碰铜接头。杆尖尚未碰到金属,井壁的影子就向左滑了一截。伸出的半寸像被拉长,轻轻一下,竟敲到了后面的青砖。
水从接头边沿渗出来,沿杆身爬向他的手。
李青撤杆,水滴落地,留下拇指大的一点湿痕。
外面的总阀关着,不代表这截管里没有水。水城那一端还通着,倘若直接锯,锯口未必留在眼前。
顾承岳没有再往前送夹具。他展开撑架,先把底脚顶进井底两处完整的砖缝,只让横臂靠近铜接头。
李青取出样片盒,在灯下对照。
蓝白薄壳里的折纹与接头边那道水光很像,只是井里的宽得多。这里连着塔基,他带来的那一点样片,远不足以把它整片压住。
但他们也不需要把整条街拉出来。
“水城里能有人去关闸吗?”他问。
林澜已经拿起电话,去找守在另一处入口的维护员。那条路这几天清出了一段,能走到旁通闸附近。井里听不清,她往围挡外走了几步,隔了片刻才回来。
“能过去。老曹认得那道闸,已经把位置画给他们。他在那边入口接应,我在这里和他对图。”
李青将盒子扣好,放回外套内袋。
等对面关阀的时候,顾承岳把夹具试着合在铜接头外侧。晶纹亮起,窄口两边的垫片贴住铜壁,没有像原先的长钉那样,把力量一路压向塔底。
水光仍在闪动,接头却不再随着他们的灯影左右晃。
李青看了一会儿,伸手探出一缕灰力。
他先前救陈广年时,曾勉强扶住过槽口一小段裂缝。这次他没再直直地往里顶,而是沿着新学来的转折,顺着铜口外沿绕回去。
灰力刚碰到水光,指根便沉了一下。
比浅槽旁重得多。
李青立即收了大半,只留住灯下能看清的那一点。他要护住的不是整圈铜管,只是待会儿工具落下的位置。
“把杆尖送过来。”
顾承岳从侧面伸杆。杆尖经过灰力压住的地方,没有忽然蹿进青砖里,稳稳碰在铜皮上。
李青松开一点,杆身又偏。重新补上,杆尖便回到原处。
两人都看清了。
“能做,但只能一点点来。”李青说,“得等里面断水。”
两名维护员进去以后,消息由留在入口的人来回传。井口终于响起林澜的声音:“已经摸到闸了,阀杆还能转。”
他们没有催。
过了一阵,铜接头里的水流慢下来。原本横过青砖的亮线降到砖底,露出一层暗绿的水垢。再过片刻,连那道细线也消失了。
林澜接着报来消息:里面的闸已关,闸后放水口也打开了,剩水正往旧排水沟里流。
陈广年让李青等到铜口不再滴水,又指导他找到接头下方的小孔。顾承岳用细杆疏通,积在外壳里的最后一点水流进浅盆。
到了这时,他们才开始拆管。
靠墙的旧螺帽锈死了。顾承岳试了两下,发现铜皮跟着拧动,便停手换上窄锯。
“别锯接头。”陈广年在上面喊,“后头半尺有道旧焊缝,锯铁的,省力。”
李青把灯转过去。
焊缝藏在铜口外那圈暗影里,平着看不见,灯从下往上照才露出一线。他让顾承岳将另一只夹具扣在焊缝靠现实这一侧,两只夹具之间用撑架连住。
真切开了,两截管也不会相互撞过去。
锯齿落下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
李青的灰力贴住锯刃前方。每切深一点,铜口附近的水光就往断口缩一点,他便跟着挪动手掌,不让那道折痕横过锯刃。
顾承岳锯了一阵,肩膀开始发酸。他旧伤未好,李青也没有催,只等他换过姿势再继续。
井里一时只听得见锯声。细细的铁屑落进盆底,没有消失,也没有出现在别的地方。
剩下最后一小段时,李青让他停住。
透过锯缝,能看见里面管壁上附着一层极薄的蓝白硬壳。铜接头与水城的联系不只在水里,这层从旧管内延出来的东西,也连到了现实这一侧。
硬壳再往外便断了,正好停在焊缝附近。
李青庆幸他们没照着旧法拧接头。连着这层壳硬拽,夹具未必留得住管子。
他让顾承岳保持撑架不动,自己用灰力贴住壳的断边,沿已经开出的锯缝缓缓分开。
掌心的新纹渐渐发热。
没有整条街压来的沉重,只有细小的牵扯缠在指尖。李青将那一小段折痕绕回铜口,顾承岳趁机拉完最后一下锯。
两截管分开了。
井壁上传来一声轻响。青砖、水垢和那段远处的暗影一起缩向铜口,接着就看不见了。
顾承岳没松夹具:“成了?”
“先看外面这截。”
李青撤去灰力,长杆从断口伸过去,碰到后方真正的井壁。再换一个角度,还是砖墙,没有横流的水,也没有距离忽长忽短的地方。
他慢慢站直,指根那点酸意才显出来。
新学会的东西不只在浅槽边有用。
这回他握住了该稳住的地方,工具也确实从那里切了过去。李青看着落在盆底的铁屑,忍不住用靴尖轻轻碰了碰盆沿。
实打实的一盆。
顾承岳顺着他的目光看下来,笑了一声:“这也想拿回去?”
“看看有没有少。”
井口的沈清岚听见,探头往下照:“把盆一起带上来。剩下的让维修师傅做。”
李青退到铁梯旁,帮着把工具吊上去。
水城那一端,老曹也传来消息。旁通管尽头原先透着井灯的位置已经合拢,封盖还能从里面装上,附近的水路没有再移。
林澜在电话里又问了两处位置,确认人能照原路返回,这才松开一直攥紧的图纸。
现实一侧的废管拆出,断口加上盲板。井里留着的旧接头不再通水,井外那条通往现用水网的短支管也被挖出来移走,今后便是认错阀门,也接不回去。
夜风吹过荒地时,李青已经坐在车尾,拧开了水壶。
凉水顺着喉咙咽下去,他才发现自己饿了。
许照棠从车里拿出面包,分给几个人。陈广年掰开自己那只,把夹心留下,外面那层硬壳递向顾承岳。
“年轻人,牙好。”
顾承岳看了眼他包着的脚,又看了眼面包,还是接了。
李青笑着咬下一大口,手机恰好亮起来。林骁发来一张洗脸池的照片,水流直直落在盆里,旁边还搁着没洗完的袜子。
学校今晚分段试水,他那栋楼已经恢复了。
李青回了句“看见了”,又补一句:“洗完把我的盆还回来。”
顾承岳从井边过来,将用过的夹具收进箱里。他转了转夹口,看着里面新添的几道浅痕,没有马上合盖。
“刚才你一松手,锯口就偏。我这东西只能夹住管子,留不住那道缝。”
李青把剩下的面包吃完:“夹不住管子,我也切不了。”
“所以想问问,能不能让它以后也做得到。”顾承岳将夹具递过来,“不是让你把本事交出来。先看看改哪一处有用,你若愿意试,材料我出。”
李青接到手里。夹口是整圈合拢的,一旦水光从锯口侧面偏过来,它便顾不上了。他用指腹摸过开口旁的空隙,想起自己刚才沿锯刃挪动的那一点灰力。
“得先做个能单独调位置的小夹头。我回去想想,能做再告诉你。”
顾承岳点头,将一只备用夹具借给他拆看。
李青把它装进包里。这一晚他没有带回塔底的大晶体,却有了能亲手做成的东西,还有一个愿意付材料钱的人。
翌日下午,他拿到了这次处置的结算。
五点正式贡献分,一份低阶脉晶配额,以及样片处理、现场协作的报酬。许照棠把后续检测的安排一起告诉他:原样继续留存,他已用过的那部分按领用材料核销,若把稳住锯口的办法用于器具改良,另谈技术报酬,不包括他的神通秘密。
李青先问了配额什么时候能到,再把钱数看了一遍。
够他添一盒引气片,还有余钱。
周既白傍晚在学校后门见到他,听他要买药,先问是不是打算把新得的贡献分全花掉。
“不够吧?”李青记得兑换表上的三十二点。
“不够。你也不必非走兑换那条路。”周既白把供货店的报价给他看,“这家有现货,钱买。省下的分以后碰到限兑的东西再用。”
李青核过药盒和渠道,用这次报酬付清。钱少了一块,沉甸甸的小盒进了自己的衣袋,脉晶配额仍留着,没被提前折卖。
周既白问他还想买什么。
李青想了想:“先用完这盒再说。”
当晚,他关好房门,按药盒上的用法服下引气片。
已经走熟的那条气路渐渐温起来。李青没有另找新路,仍绕过左臂旧伤,沿右肩往回引。第一圈顺利走完,他稍作停顿,又接上第二圈。
原先最容易散开的地方,这次只是微微一滞,气息便续了过去。
李青睁开眼,桌上的水已经凉了。
他握了握右手,那缕气还在,不必像从前那样每次都从零去找。他端起水杯,慢慢喝完,嘴角一直没压下去。
进领地以后,苏禾领他看了明日可支配的材料。井田照常运转,浅槽空着,没有再吞掉新的负载。
李青蹲在仓边,把准备留给下一座建筑的材料挑出来。
脉晶配额还没到,建不了。但药已经让他尝到实惠,再往前走一步,他想要的不只是偶尔买到一盒。
他想让自己的领地,也能稳定产出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