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端上来时,李青先闻到了牛肉汤的香气。
林小满把小碟推到他面前,里面是刚拌好的萝卜。她自己先夹了一片,脆生生咬断,终于不再低头看手机。
李青连喝两口汤,才觉得这一下午真过去了。
他没有受伤,却一直绷着精神。此刻坐在暖烘烘的店里,听着锅沿碰响、隔壁桌催加面,那些重叠的墙影才从眼前慢慢退下去。
“你刚才跟沈清岚说什么了?”林小满问,“她笑得挺高兴。”
“谈钱。”
“谈成了?”
“成了。救援一份,勘测一份。”
林小满把他碗边快滑下去的一片牛肉夹回汤里:“那吃吧,别让它跑了。”
李青笑着低头,咬了一大口。
吃过饭,他送林小满到宿舍楼下。她明早还有课,项目里的现场照片要留到课后再整理,今晚不打算继续熬。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收拾一下器具就睡。”
她看向他拎着的匣子:“不是收拾到天亮吧?”
“这回用不着。”
李青回到宿舍,洗去手上和袖口的灰。林骁戴着耳机赶作业,另外两人还没回来。他把匣子放好,先等到自己能独处的时候,才带着东西进入异空间。
两枚测脉片都已经关闭。
他将薄片外壳上的灰擦净,仔细看过接缝。夹在短杆上的那枚蹭出一道浅痕,没有碰到里面的铜簧;另一枚一直在架上,更干净些。
李青把它们收回匣内,进了领地。
井边亮着灯。田禾推着一辆装空筐的小车,从药棚旁经过,看见他便停下来让路。几块田的薯叶舒展开,垄间水声细细的,和平日一样。
苏禾正在药棚里称料。
桌旁摆着筛去碎梗的叶料,另一边是分好的药粉。药柜上层十六包止血散码得整齐,留样另放,李青自己带在身上的那包也还没动过。
“今晚还开炉?”他问。
“料齐了,想问你明天要不要用药。要是用,就今晚做。”
“做一炉。六包添进去,一包仍留样。”
苏禾应下,把称好的两份药料移到手边。李青看过分量,用薄铲轻轻拨开叶料。碎叶松散,盘底也没有结团,不会再像第一炉那样,一层烤干了,底下还粘着。
第一炉那次,他怕漏掉哪一步,几乎全程盯着火孔。如今备料、先后顺序和两段火候都已试过,苏禾也能将分好的东西一样样摆好,不必等他每拿一件便指一次。
药炉底座的纹路亮起。
李青将第一份药料铺匀,送进内盘,调好起初的火候。苏禾把第二份留在手边,等到了换料的时候,便打开侧口添入,轻轻铺平。李青看过成色,启用余下这一段的托管;到了时候,底座便会按试过的时长收下火力。
苏禾扣好炉盖,没有拿凳子坐在旁边。
“到出炉的时候再来?”
“嗯。中间你照常忙,别再添料。”
她把空盘叠好,抱去清洗。李青看了片刻稳定的火色,也出了药棚。
他的折叠椅放在井边,椅背已经展开,旁边多了一只小木几。木面磨得平整,四个脚高低合适,正好放得下水杯。
阿雾从仓边走来,把一只杯子摆上去。
“陈渡做的。你上回把杯子搁地上,起身差点踢翻。”
李青伸手晃了晃木几,稳得很。
“这下像样了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肩背陷进柔韧的布面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阿雾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见他没再起身,问是不是累了。
“有点。不是干不动,是终于能坐会儿。”
她点头,也搬来一只矮凳,把没理完的细绳放在膝上。两人各坐各的,谁也没急着说话。
李青喝过灵泉,闭上眼调息。
气息经过右肩时,比过去顺畅许多。他按已经练熟的路线慢慢走完一圈,待呼吸平稳,再接下一圈。
第二圈结束,手指仍暖着。
李青睁开眼,井边的风比刚才小了,药棚里没有人忙进忙出,炉底却还亮着。
他端起杯子,水也没有凉透。
小袋里还有那根用来试引气的铁钉。李青取出来,横放在木几上,将杯子挪远,手指停在钉尾。
第一下,铁钉沿木面滑出一小截。
他没有追着往前顶,而是收住气息,等指尖重新暖起来,再送第二下。铁钉又滑出去一点,落到木几中央,离边缘还远。
阿雾停下理绳的手,伸头看了看。
“刚才是你推的?”
李青把手摊开给她看,指尖没有碰到钉子。他将铁钉拾回原位,又试一次。这回力道略偏,钉身转了半圈,仍留在桌上。
阿雾伸出两根手指,在旁边比了一段距离。
李青笑起来:“还没那么远。”
他把铁钉收好,没有硬逼着自己再试。第一次推得动时,他得先找回那一缕气,再慢慢送到指尖,中途还会断开;如今能接着送出第二下,虽还谈不上伤人,却已经能清楚看见这些天修炼的进步。
以后力道足了,隔空取一件小物、拨开够不到的门扣,都值得试。李青往椅背上靠回去,想着这些用处,连手掌里那点温热也觉得舒服。
能练气,能歇脚,药仍在做。这样的晚上,他很愿意多过几次。
测脉片还等着维护。
李青走到石台边,把两枚分别放入浅槽,接上补充供能与校准所需的纹路。留在台旁作对照的第三枚仍收在盒中,背后小环旋到底,没有平白耗掉存量。
外带那枚的铜簧轻轻一弹。
李青俯身看了看,是外壳蹭出的浅痕在边沿压起一点毛刺。他拿小锉磨平,重新合好外壳,再拨动铜簧,声音便清楚起来。
阿雾听见轻响,抬头问:“坏了?”
“没有,壳蹭了一下。明天得让做架子的师傅看看,这里还该护住一点。”
他把毛刺留在纸上,连同外壳被碰的位置画了下来。
下午那次救援,两枚薄片确实帮上了忙。可一枚要留在外侧,另一枚跟着进去,备用便没了。若遇到其中一枚耗尽,就只能先收掉一处检测。
李青看向石台中央的模板与槽沿。
模板已经在这里,第一批的做法也走通了。要再做,费的是坯片、校准供能和时间,不必重新拆一次墙基,也不用再建一座石台。
他叫苏禾来,问清现有铜料与备用金属片。
苏禾抱来小箱,里面除了不适合做薄片的边角,还有几片平整坯料。李青逐一比过厚度,挑出三片,剩下的放回箱内。
“等药出炉,再做这一批。”他说。
药炉与石台共用领地可调的供能,同时赶工没有必要。两枚旧片维护完便先断开石台,等药炉空下来,再接三枚新的,半个小时就够。
余量仍在缓缓补回。
李青看过后,留足井、田和日常进出所需,才定下这批用量。今晚没有扩建,新片花费远小于先前连建台一起做的那一批,做完也不影响明天正常开炉。
阿雾问新片是不是全要带走。
“先放两枚备用。外面若要长时间用,得轮着收回来,不能一直挂在那里等它没光。”
他将空盒摆到台旁,给待维护和已经补足的成品分开位置。苏禾拿起其中一盒看了看,便把盖子放到盒后,免得收东西时拿混。
药还没好,李青去了一趟领地入口。
他想试试下午找到的感觉。
门沿在近处展开,熟悉的灰光沿边缘接起。李青站到一侧,先看,再用极细的灰力贴近。自己门上的回折比回声巷里简单,也清晰,不必在几层墙影之间反复分辨。
他将入口缓缓收窄。
过去做到这里,他常盯着正中宽度,边缘稍有起伏,便一起加力扶住。此刻换到侧面,那点起伏发生在哪一小段,他已经看得分明。
灰力只托住上方一角。
入口继续收拢,旁边没有跟着晃动。
李青停住,看了一会儿,又慢慢展开。第二次他换了站位,仍能找到那一角,只是花的时间稍长。
他接连试了几遍,才退开。
门后仍是熟悉的异空间。收放时,他只需照看那一小段起伏,手上便轻松了许多。
李青低头活动手指。
同样的动作,如今做得更细,耗力也轻。这份本事长在自己身上,回声巷的路明天怎样变化,都不会把他已经学会的用法带走。
阿雾提着灯来叫他。
“药好了。”
李青回到棚内,苏禾刚将炉盖揭开。热气散去,熟悉的药香扑出来,底层粉末颜色均匀,没有第一炉那种焦黑的结块。
他取出少许,与留下的合格样品比了比。
七包,和前几次一样。
苏禾先分出一包留样,其余六包收入药柜,柜中可用的止血散添到二十二包。李青那一包仍放在随身小袋,不用临时从柜里翻找。
炉底的供能已经收下去。
李青转去石台,将三枚坯片放好。浅槽泛起光,他只看了一会儿,便回到木几旁,把带进来的外壳草图补完。
半小时后,三枚新片出槽。
他取出留作对照的旧片,依次放到同一位置,开合近处的入口比较。蓝纹偏移、铜簧轻响、重新收拢,三枚都能跟上,没有哪枚明显迟缓。
最后一枚调好时,苏禾已经把药棚收拾完,过来看他把成品装盒。
原来的三枚,加上新做的三枚,一共六枚。
李青挑出明天要交给值守人员试用的两枚,又装上一枚备用。余下三枚留在台边,其中一枚继续作对照,两枚轮换,不必把全部东西都堆在现场。
“以后每批还是要试过再拿走。”他告诉苏禾。
她指了指对照那只盒:“这个就留这里。”
李青点头,合上自己要带走的匣子。
离开前,他又坐回折叠椅,端起杯子喝完剩下的水。药炉已经冷下来,仓里添了六包药,石台上也没有待他连夜处理的东西。
他站起身,把椅子往木几旁收了收。
这一次回现实,可以真去睡觉了。
手机上有林小满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,问他周末还去不去书店。
李青坐到床沿,回了一个“去”,又补一句:“这回不走北门。”
她很快回过来:“本来也没打算带你探险。”
后面跟着书店地址,还有一句:“下午两点,吃过饭再来。”
李青把时间记下,定好明早的闹钟。桌旁的匣子闭得严实,明天交出成品、讲清换用办法,值守人员便能接着用。
他不必把自己也锁在那一只架子旁边。
熄灯前,李青又看了一眼书店地址。离东门两站车,旁边有一家卖烤栗子的店。
他把那家店也记住,将手机亮度调低,免得晃到邻床的林骁。随后放下手机,拉好床帘,安心躺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