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点离旧桥不远,隔着两条街,是一栋暂时空出来的招待楼。
李青赶到时,林小满正在门口等他。她指了指楼里,说几家人已经分好房间,程远山的药也找地方放好了,眼下只缺有人陪他们认一认附近的店。
“下午社区有人过来,我不用一直守着。”她说,“你吃饭没?”
李青摇头。
她将他往旁边一拉:“先吃。小杏她妈非要留你,我怕你又顾着说话。”
两人在街角找了家面馆。李青点了大碗牛肉面,又加一份卤蛋,端上来时热气扑到脸上,上午一直忙着,直到这会儿坐下,他才觉出饿。
林小满将筷子掰开,递给他一双。
“九个人都自己走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李青点头,夹起一片牛肉,慢慢嚼完。
“我刚才看过照片。鸟也吃上了。”
“那位阿姨说,它一吃东西就不慌了。其实是她自己不慌了。”
林小满说到这里笑了笑,又给他讲小杏的新画。原来画本上只有旧黄楼,现在旁边加了招待楼的大窗户,中间还画了一辆大得不成比例的车。
她边讲边忍着笑,把刚拍的画递给他看。
李青看了一眼,也笑。
那辆车的窗子太大,九个人全挤在同一排,窗外还挂着鸟笼,简直像拉着一节会飞的火车。
他吃完面,才和林小满一起进楼。
程远山的房门开着,红色搪瓷缸放在桌角,旁边是刚倒好的水。老人招呼他们坐,先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橘子,说是到这儿以后在楼下买的。
李青接过,没有推来推去。
老人见他剥了,才说黄楼那边若要回去拿家具,记得叫上自己。他知道后门哪边宽,床板能拆,柜子得从另一头过。
“现在先别急。”李青说,“等那边能走了,会有人来接。您先把东西想齐,省得来回跑。”
程远山应了,将钥匙放到搪瓷缸旁。这回没再一直攥着。
隔壁传来鸟叫。
小杏捧着画本跑过来,把画朝李青一举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车,又指着车头那根伸得老长的线问是什么。
“天线。”
“这么长?”
“能知道路。”
罗阿姨从后面过来,笑着说是收音机的天线,被她画成了找路用的。小杏认真辩解,车里的叔叔确实一直听着里面的人说往哪儿走。
李青没笑她。他把画本还回去,告诉她那是司机和外面的人说话,用不着画那么长也能听见。
女孩低头看看,还是决定留着。
“长一点好看。”
林小满站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离开时,李青手里多了另一个橘子。他把它递给林小满,自己背起装挡板的袋子,跟她走到路口。
她下午要回学校,把今天临时离开的情况跟同伴说一声,也整理老师要的展示材料。李青则先回新租的小屋,离再次到桥头还有一段时间,他想躺一会儿。
两人在车站分开,没有因为各有事情就把中午这顿饭吃得急急忙忙。
出租屋的窗帘仍拉着。
李青关上门,把挡板放到桌下,鞋一脱,倒在刚铺好的床上。屋里只有小冰箱低低的声音,外面的车从街上过去,隔着窗户便不那么吵了。
他定好闹钟,闭眼歇了二十分钟。
再起来时,上午手腕上那点酸已经缓了大半。他洗过脸,入界取灵泉水,顺便看了苏禾留在台旁的成品。
补足的薄片安安静静放在架上,外壳清理过,挂绳也没有再挤进扣缝。药炉边新收的一批止血散已经装好,陶枫正在将干净的小纸包一一叠齐。
李青问了换料的时间,知道下次停火还早,便没留下盯炉。
他去井边喝水,阿雾拿着骨针袋过来,问今日桥下怎么样。
“人先出来了。后面找着一台能牵动两块地方的东西,还不能拆。”
她听完,先问那东西牵着的地面有没有活根。
“还没看清。”
“看得见就多看看。别只盯上面的铁圈。”
李青想起迁界锚里露出的灰土,将这句话记下。土地能不能用,与圆环能不能转,确实不是一回事。
离开前,他将已经用过的第一枚脉晶握了一小会儿,让气息顺着熟悉的路线走过一圈。切片边缘又暗了一点,温热却仍能清楚地进入身体。
他将它放回去,没有带到现场充当临时垫料。
下午到桥头时,顾承岳已经把工具重新排开了。
许照棠让人守着两端,黄楼后门仍能进。她先告诉李青,上午九名住户的去处已经核实,后续安置有社区负责,不需要他每天来点人头。
李青问过两个伤者的情况,得知都留在医院观察,才拿出从工棚带来的挡板。
顾承岳将它放到台上,对照拍回来的照片。
长槽的位置对得上,斜柄正藏在圆环背面。之前从正面往里看,刚好被外层弧板挡住,难怪梁成只找到车侧的回收拉柄。
“这个得从旁边够。”顾承岳用手比了一下,“正面硬拆,先松的可能是整片壳。”
李青指向照片里的矮门:“能不能先把灯从这里送过去?我想看索的另一端。”
他们没有立刻把圆环拆开。
沈清岚带着探尺,与李青再次从黄楼天井进入。上午抬车的支撑还稳,移位停住以后,轮架周围的石面没有继续下沉。顾承岳把带摄像头的小探灯夹到细杆上,沿着门侧递了进去,自己留在门外看传回的画面。
李青扶住近处的折边。
灯光刚进低门,照出的还是湿墙,转过半片弧板以后,却忽然落到干燥的地面上。
灰土。
他上午看见的那一小片灰土,这次露得更多。门后不是完整街道,只有一块不大的平地,左右各立着一间低矮仓房,屋顶一高一低,中间留着能推车经过的空处。
钢索穿过中间,连到右侧仓门旁的一根短柱上。
柱根埋在土里,上端扣着另一组窄小弧片。
两边果然都有固定的地方。
沈清岚将探尺送到灯旁,试了试眼前的门槛。尺端碰到的是实物,往回收也能原样退出来,不像上午那样绕到另一层去。
“近处暂时连着。”她说。
李青没有因此进去。
他看向两间仓的墙根,灯光从低处扫过,灰土表面结着薄壳,裂开的地方露出细长的根须。有的已经干断,有的一端还埋在土里,泛着很浅的润色。
离柱子近的一丛根,被钢索擦掉外皮,却没有整段碎掉。
他想起阿雾的话,将灯再压低些。
灰意沿门槛探近时,掌中有了一点熟悉的触感。不是最早吞支根时那种强烈的拉扯,倒像碰到一截封在硬壳里的土层:外面僵,里面还有细微的生气。
李青停住,没当场往界种里收。
两块地还牵在一起,他若为了试这一点土,把自己这边的门也接进去,只会多拖出一条线。
他转而请沈清岚将灯头向左转,沿左边仓房的墙根照过去。
墙后没有再接出第三排房屋。灯照到边缘,外面便是一片灰暗,偶尔有细屑从平地边角剥落,飘进看不清的深处。
这是一块残地。
不大,边缘还在慢慢掉,可两间仓的地基和中间那片土暂时连着,至少没有被迁界锚拉成散渣。
李青看着它,心跳快了一点。
他让灯沿着左边的屋檐再扫一次。靠门的几片瓦已经碎了,碎片落在墙边,里面却还能照见平整的石地。门扇朝内歪着,木头有裂纹,门槛和两边石柱仍接在同一块地基上。
右边那间更矮,门口堆着半截空木架。灯光穿过木架,能照到后面的墙,没有人在里面走动,也没有货箱挡住去路。
“里头看起来空着。”沈清岚说。
李青点头,先让她把探尺收回来。尺端沾上了一层细灰,他用空匣接住,没让它落到黄楼地上。那些灰离开门槛后,仍有一小部分贴着尺端不散,稍一转动,又落回匣底。
普通扫帚未必扫得干净。这两间仓真能保下来,第一件事也得是隔开灰土、把里面清理过,不能图快就拿来放药和粮。
李青将匣盖扣好,指了指左仓缺瓦的位置,请顾承岳把画面留住。屋顶要补多少、门扇能不能换,等东西拆开后都要看;此刻至少能分清,哪部分是还在的房子,哪部分只是墙后晃动的影。
领地的成品和杂物,如今都得挤在原有的仓里。若能把这一小块处理干净,仓房就有地方,带着活根的灰土也值得拿来另试,完全不必去动已经长得好好的旧田。
他问顾承岳,这种锚若解除外侧钢索,里头那块地会怎样。
顾承岳看着传回的灯下画面,回答得很谨慎:“得看另一头的弧片。它要是早就把这块地切离了,锚一松,残地就会散开。没切离,还有机会退回原处。”
“我想要短柱里面托着这块地的部分,还有能保下来的土。”李青说。
通讯里静了片刻。
许照棠问他:“你能处理?”
“我有隔离和净化的办法。先拆开,断开跟这里的牵扯,再分出能收的部分。还连着桥和楼的时候,我不拿。”
他没有把领地的田、井和居民说出来,也没有许诺整块都能搬走。
许照棠请顾承岳给出设备回收的估价。顾承岳说外部两套绞盘和控制件可以检修后用,短柱里的东西受过牵拉,拆出来也未必完好,留给李青研究,对他们未必是损失。
“外壳和回收盘归你们。”李青说,“我不要一台整锚,只要能分离的那一小段。”
这一次,他很清楚自己想从现场拿走什么。
上午找人的钱已经花了,拆锚也不会没有消耗,但眼前的仓房和灰土,比把危险的整台东西胡乱塞回去实在得多。
许照棠答应先按这个方向安排,具体能分出多少,以现场拆下来的实物为准。
随后她让两人退出来。
外侧又发现了一段受拉的旧护墙,需要先把沿线的人和物撤开,再动另一端的固定柱。李青最后看了一眼右仓旁的索扣,记下它与地面相接的方向,收回灰意。
回到天井,阳光已经斜进窗内。
他拿水洗去指尖的灰,心里仍想着那两间仓。它们现在还不属于自己,可从正面、背面和两端的受力看过来,怎样下手,已经比上午清楚得多。
顾承岳将开错槽的挡板递还给他。
“明天用得上。今天别再往里面试。”
李青接过,点了点头。
他不是不想快一点得到那块地。正因为想要,才得先把该断开的地方看清,让它到自己手里以后,真能放心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