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桥的长期施工封闭,提前到了九天后。
消息是在周五傍晚定下的。原本只打算翻修的护墙,内侧有一段被钢索牵出的错层,若继续按旧进度等,后面开槽施工时很可能碰到埋在里面的锚件。
眼下的临时警戒照旧,九天后施工队会从外围开始拆除旧护墙。能清的东西要先清,不能留着一台来路不明的迁界锚,等钻头打到才想办法。
许照棠把调整告诉李青时,先说了一句:“不是让你等到最后一天再进去。”
“我也没准备等。”
李青站在出租屋的桌边,手里拿着那块半圆挡板。下午回来的路上,他已将长槽边缘裹好,放在灯下,能看见师傅留下的打孔位置。
“明天先看外端。”他说,“两头都松开,再取中间的。”
许照棠让他早上八点到,晚上好好休息。
挂掉电话后,李青去收件柜取回三枚成品。白班的租用没因他查桥而停,匣子照旧送回,苏禾也照旧留好了台上的位置。
他将成品带进领地,放进槽中。
补充灵息的浅光亮起来,最先变暗的那枚渐渐有了颜色。他做完需要自己开门比对的部分,苏禾便接着往下做,没再让他等到最后。
“明早还是放在原来的盒里?”她问。
“对。我起得早,走前来拿。”
她点头,低头清理另一枚护圈。李青走到井边,发现阿雾替他留下了晚饭,陶枫已经把刚收好的止血散放进干燥的柜子。
他往炉边看了一眼,确认这轮已经结束,便让晚上的加做先停到明日。现有成品够用,明天可能要处理新材料,留出一点空闲负载更合适,田里的基础生产仍照常。
苏禾问需不需要提前搬空一处地方。
李青想了想,指向原来放过隔离匣的角落。
“那里先留着。脏东西还进外面的隔离层,不送到你们身边,清干净以后再看怎么放。”
阿雾拿着饭碗坐过来,听他说两间仓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屋顶?”
“一间漏了几片瓦,一间还没看全。”
“那也比把东西堆在井旁边好。”
李青笑着点头。他端起自己的碗,热饭上盖着炖软的薯块,边上有炒青菜。吃过几口,身体里最后一点疲乏也慢慢散了。
阿雾将昨天林小满留下的饼干拿出来,只剩小半包。
“留给你的。”
“你们吃就行。”
“已经吃过了。”她把那半包推到他旁边,“这个味道,你下回还买得到吧?”
“买得到。”
她便放心地去洗碗,没把剩下几块当成用完就再也没有的稀罕东西。
李青回到现实,去楼下添了些日用品。毛巾、拖鞋,还有一个能放在床边的小台灯。店里有便宜的硬塑料拖鞋,他试了试,还是选了底更软、合脚的那双。
回屋以后,他把台灯插好,打开课件补完当天落下的一点笔记。
许照棠那边结来了昨天的近处勘测费,三千六百元,今天的救援和后续拆取另算。李青看着到账消息,将上午付给周既白的八百元减掉,剩下的仍足够这一趟添置,也能再留下一笔。
他用新毛巾擦干头发,坐在自己的灯下,给林小满回了消息。她已经把涉及旧桥的旧照片从公开路线材料里撤下,只保留仍在使用的东门那两条路,免得旁人误将旧图当成当前通行说明。
老师同意暂缓桥区补充调研,等警戒解除再说。
他问她周末有没有安排。
林小满说先把图筒整理好,下午陪外婆去看亲戚,晚上有空,等他回来一起吃饭。
李青将手机放到枕边,刚把书合上,门外便响起敲门声。
林骁替他送了几本落在宿舍的书,还拎着那盒已经洗净的鱼盒。进门看见地上新买的拖鞋,他先低头换上,踩了两下,说这双比宿舍的舒服。
“不是让你带回去的。”李青说。
“我还没开口。”
林骁笑着把书放上桌,目光又落到一旁的菜谱:“以后都住这边?”
“忙完晚了就住。宿舍那张床还留着,白天上课照旧。”
“行。明天老师发的材料我替你拿一份,你自己记得看。别到时候说我没提醒。”
李青答应,给他倒了杯水。林骁坐在床沿,讲了两句班里的事,又问那块鱼怎么煎的,自己吃的时候皮还是香的,想周末回家试一回。
李青把菜谱摊开给他看,指出自己照着做的那一页。林骁拍完照,才认出夹在中间的叶子书签,伸到一半的手便收回去了。
“这个不能借,是吧?”
李青将书合上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林骁笑得停不下来,临走又把拖鞋踩了两下,才不舍地换回自己的鞋。他说下次还来吃鱼,难吃的那一回如今已经不用躲了。
门重新关上,屋里留下了几本熟悉的书。李青把其中一本放到床头,摸了摸菜谱里的书签,又将它放回桌边。
他没再为明日的事把器具拆出来看一遍。灯关了,窗外的街声也渐渐稀下去,他伸直腿,在不用避开室友动静的安静里睡熟了。
第二天出门前,李青取出苏禾装好的三枚成品,又把那枚一直封存的脉晶切片放进备用盒,单独带在身上。成品顺路送到校门口,送件员接过匣子,说傍晚仍放回收件柜。李青应了,将白班的事交出去,才坐车到旧桥。
到桥头时,雾还没有散净。
顾承岳蹲在车后,正在试一只可以转向的夹头。它比李青口袋里的细夹大得多,底下接着支架,能抵在石面上固定索扣,用的是何师傅此前改过的锁紧办法。
见李青过来,他把夹头交给他转了两次。
转到哪儿,就能停在哪儿。锁紧后晃一晃,方向不变,也不需要连整个底座一块挪。
李青还给他:“这个能省不少事。”
“先保住外面,里面的细处还是你看。”
沈清岚已经走过一次后门,确认黄楼里没人回去拿东西。许照棠则带人绕到桥墩另一侧,在原来那段旧护墙后面找到了钢索的固定处。
他们先从这里下手。
护墙后有个不到一人高的检修洞,洞口堆着松砖。清开以后,里面露出一排嵌在石缝中的金属钉。钢索穿过最上面一枚,紧紧贴着钉身,下方挂着另一只回收盘。
盘上的供能已经被断开,钢索却还没有松。
李青戴好手套,蹲到洞口,用薄片找出反应最强的位置。
铜簧指的不是整排金属钉,而是钉后的一小块灰白边角。边角深陷石缝,露出的部分与轮架圆环里的弧片很像。
“它压在里面。”李青说。
顾承岳将灯移过来,看清钢索绕过灰白边角的方式。新装的金属钉只是把东西固定在旧墙上,真正牵住两层空间的,是更里面的那块残片。
如果直接拔钉,索会连同残片一起弹回去。
他们先将转向夹头抵住外侧索扣。
顾承岳把支架撑在完整石面上,缓缓收紧,让夹头接过一点拉力。钢索发出轻轻的摩擦声,洞里一片碎砖晃了晃,后面却露出更深的一道窄槽。
李青凑近,发现窄槽内侧有个斜着伸出的柄。
和工棚尺寸纸上的位置相近。
他没有立刻扳动,先请顾承岳照亮柄的根部。带来的挡板属于轮架,不能往这个洞里套;但它让李青留意到了弧片背面这种斜伸的小柄。眼前的柄根也连着一枚转轴,旁边留有退让的弧槽,如今却被新钉进去的垫片顶死。
“怪不得他们只会拉。”李青说。
他指给顾承岳看,自己将灰意贴在近处石缝旁。
两层边缘刚一分开,洞内的小柄便清晰了。它不在李青看见的正面位置,而是比那道影子更靠里一点,手指照着影子伸,会先碰到旁边受力的薄片。
他换了个角度,让细夹从下方绕进去,扣住那枚后来加的垫片。
垫片没有一下拔动。
李青没再加力,叫顾承岳将外面的索稍稍抬高。夹头转了一个小角度,绷在垫片上的压力便松了,细夹向外平移,终于将那小片金属完整带了出来。
斜柄有了活动的空处。
李青隔着夹头轻轻推了一点,洞里的灰白边角向内收拢,原先贴着两层地面的窄缝随之变直。
钢索下垂了小半寸。
顾承岳立即把这一点松量固定住,没让它重新绷回去。沈清岚在旁边看着探尺,尺端映出的两道影子终于合到一起。
“这边松了。”她说。
李青缓缓收手,确认没有新的拉力追过来,才把夹子退出洞口。
不必拆掉整段墙。
也不需要让他顶着整个圆环,等别人从脚下把索锯断。找到这枚多余垫片以后,原先看似只能硬拔的东西,有了能一点点退回去的位置。
他站起身,掌心还有些热,胳膊却没有发麻。
许照棠看过现场,让人将检修洞周围再围起来,留两个人守着。外侧能松,接下来就可以按次序处理黄楼后面的轮架,再到灰地那端的短柱。
李青把取出的垫片交给她。
边缘有新的锉痕,跟旧弧片不是同一种料。它被塞进来后,恰好挡住释放的位置,回收盘却仍能继续拉。
“是装错了,还是故意的?”沈清岚问。
“要问装的人。”李青说,“但它不是自然卡进去的。”
顾承岳翻看垫片,用指节量了一下长短,脸色沉了些。它的两头都削过,恰好塞满释放臂退回的余隙,不像临时掉进去的边角料。轮架那端是否也被人动了手脚,还得拆开才能知道。
许照棠把东西收好,刚要说话,桥东的通讯器响了。
有人从仓库后墙翻进了警戒区,身上带着一个细长的黑箱。接应人员追过去时,对方没有朝桥墩跑,而是钻进了原来堆煤的旧棚后面。
那是通向索的另一端的方向。
许照棠让外围封住出口,自己带人过去,顾承岳立刻去看刚松开的夹头。
钢索又轻轻抬了一下。
这一下不是来自检修洞里的回收盘。断开的供能仍在桌上,外侧夹头也锁着,可索的远端正一点点往回拉。
李青转头望向黄楼。
墙下那条原本垂着的电线重新绷直了,灰影从前门的低处挤出来,遮住了一小截台阶。
“里面有人重新动锚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岚已经提起救援绳。
李青将小夹子放回腰侧的盒子,接过绳扣,没有向检修洞里再加力。
“外面这头别放。我们去看轮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