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楼前门的台阶正在变窄。
李青赶到天井时,最下面那一级已经被灰墙遮去一半。原来垂在门旁的电线绷得笔直,线皮上的水珠沿着斜向一颗颗滑下,落到本不该有地面的半空里。
沈清岚先将后门撑住。
“这里还能退。”
她把救援绳交给门外的人,自己沿昨天走过的石沿探进去。李青跟在后面,灰意贴着门框一触,立即感觉到折向变了。
昨天这道边向下压,现在却往右扯。
他没有照旧托住,先往左挪了半步,让开那股力最重的位置。灰墙在他眼前散开一点,露出轮架的一角。
架子还在。
矮顶没有倒,厚板却被挤到了另一边。金属圆环里的三片弧板缓慢转动,昨天看见的两间仓,此刻只有右边那间露在圈内,门口的短柱也偏得很厉害。
柱旁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右手戴着半截手套,拇指露在外面,有一片发皱的旧疤。黑色长箱打开着,里面嵌了几枚晶料,一根细线从箱盖绕到短柱上的弧片。
他抬头看见李青,脸上没有多少意外,伸手又向下压了一次箱侧的柄。
钢索响了。
李青身侧的石沿往外错开一指,沈清岚立即将探尺横在两块石面之间,叫他先停。门外有人收紧救援绳,绳尾擦过门槛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贺先生?”李青问。
男人没有应,只盯着他伸在门边的手。
“让开。你们拽着这头,才会把它扯坏。”
“黄楼是被你拉进来的。”李青说,“现在放下箱子,外面还能走。”
男人嗤了一声。
“放了,谁赔我的货?”
他又压柄。灰地边缘剥下一小片土,落进暗处,仓房门前的短柱却向他那边倾了一点。
李青看明白了。
对方不是想把整块灰地搬回现实。他在收短柱上那一小组弧片,要把还值钱的内芯带走。可两端仍然连着,回收的力就顺着钢索传到了桥墩和黄楼。
仓和人,都不在他的打算里。
沈清岚报出男人的位置,许照棠很快回话。她从旧煤棚那边找到了入口,但那边的路也在变,要先把跟进去的一名队员带回实地。
李青让她先退到稳的位置,自己把眼前的情况说清楚。
顾承岳守着桥墩外侧的夹头,能听见他们的通讯。
“这边受力又大了。”他说,“还能撑一阵,别硬顶整个环。”
李青没有伸手去扶圆环。
他看着三片弧板之间的缝,寻找灰地门槛与眼前石沿仍然相通的位置。男人每压一次柄,地面就偏一下,但偏动并非处处相同:门槛朝左,石沿朝右,中间最窄的那一截反而变化很小。
那是两股力掠过的缝。
李青将灰意顺着缝侧送出,不压两边,只托住自己脚下能够落脚的一小块。他踏过去时,鞋底踩上干灰,与此前湿滑的石面触感截然不同。
沈清岚跟上来,绳仍从身后通向黄楼。
他们进了灰地。
那两间仓比隔着灯看时更旧。左仓的门歪到一边,屋檐下落了几片碎瓦;右仓地面高些,男人站在门槛旁,将黑箱紧紧夹在膝边。
他见李青真正走过来,终于松开压柄的手,从腰侧抽出一根短棍。
短棍顶端嵌着暗红晶光。
沈清岚一眼看见,拽了李青的肩头一下。两人向左退开,暗红的光擦过仓门,木板上的旧裂缝炸出一片焦痕。
声音并不大,飞起的木刺却打得李青脸侧一疼。
男人趁他们避让,抱起黑箱往右仓后面跑。
李青没有追着短棍冲。
仓后那条路就是许照棠所在的方向,对方想从那里钻出去,得先过她。李青先叫沈清岚避开门前松动的碎瓦,自己伸手将压在脚边的细线拨开。
黑箱移动,细线绷直。
它没有从短柱上脱落,反而带动上端的弧片转了一小截。脚下的灰地向右一沉,沈清岚腰侧的绳突然拉紧,另一端仍固定在黄楼,人却已站在偏移的地面上。
“松一点绳!”李青朝后喊。
外面的接应人员迅速放出一段。他抓住沈清岚的手肘,让她先靠到还稳的左仓门槛旁。
两股拉力不能这样一直对着扯。
李青看向短柱,又望向通着黄楼的窄口。门框里能看见顾承岳的人,门框外的石面却已经比刚才高了半掌。继续硬撑,绳能把他们拽住,脚下的地却会先散。
他按住通讯器:“顾承岳,别再往外收。你那边能顺着索放一点吗?”
“能。放多少?”
“先一点点来,等我说停。”
李青走到短柱侧面。
他不去拉柱子,只将掌中的灰意贴近柱根处那道极薄的回折。它与黄楼门口的边缘互相牵着,外面放松一丝,回折就会往里面退一点。
他跟着它退。
随着钢索徐徐放松,门外那道高起的石沿降下来少许。右仓屋檐不再继续朝他们头顶偏,脚下的灰土也停住了明显的抖动。
李青的手掌仍然贴着原处,灰意的消耗却忽然轻了。
先前那股拧着手腕往旁边拉的劲,沿着原有的折向滑了过去,没有再全落到他的手上。他自己没有多出能举起两间仓的力,只是终于不必站在两股拉力正中间扛着。
“停。”他说。
顾承岳立刻锁住外侧夹头。
沈清岚看向黄楼入口,原本歪斜的门槛重新露出整段,救援绳也不再斜绷在半空。
这条退路稳住了。
仓后传来一声撞击。
许照棠的声音紧跟着响起,让男人放下短棍。男人骂了一句,暗红光又闪,下一刻却撞在一层半透明的屏障上,散成几粒火星。
许照棠向前踏了一步。
屏障压住窄路的一侧,没有把整块地罩住,却足够挡住那根短棍。男人想贴墙绕过去,沈清岚已经从左边看到了他的脚,报出位置。
许照棠直接扣住他持棍的手腕。
短棍撞到石柱,掉在地上。跟在她身后的队员扑上来,扭住男人另一只手,将他按到右仓的外墙边。
李青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然而黑箱还在响。
男人被按住时,箱子摔在地面上,盖子半开,供能槽里的晶光没有熄灭。细线绷到极限,牵着短柱上的弧片继续往回卷。
许照棠让人先把箱子扶稳,别再扯那根线。
男人脸贴着墙,声音却急了:“关不掉!你们得先把那两枚锁钉退出来!”
“哪两枚?”许照棠问。
他转动眼珠,指向黑箱底部。
李青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照他的话拔钉。箱底那两枚扣件压住供能槽,也锁着旁边的回收机括,受力的弹片已经绷直。此时硬拔,槽会连同机括一起弹开,绷紧的索也会立刻回卷。
“先把人带走。”他说,“别让他再碰设备。”
许照棠看见了那两枚扣件的走向,没再追问男人。她让队员将人从黄楼那边带出去,自己留在仓旁,护住脚下的窄处。
黑箱里的晶光越来越亮。
李青先请沈清岚把探尺抵住短柱根部。尺端碰到实物,他便将灰意沿着柱旁的回折收窄,只护住那道已经找稳的边,不替黑箱继续抻开整个空间。
柱上的弧片转不动了。
绷紧的细线微微发颤,箱盖内发出急促的咔哒声。李青看着它,没有把全部灰力往里压,又请顾承岳放出极小的一点索。
两边一松一收。
原先从黑箱传向现实桥墩的拉力,沿那道回折折回了短柱。短柱底下的旧夹片动了一下,黑箱里正在收紧的机括突然空转,刺耳的响声一下高了。
它拉不动桥和楼了。
李青借这一瞬,叫沈清岚退开箱底两枚扣件。机括已不再吃力,扣件一松,供能槽只向外滑了一点,没有猛地弹开。
探尺从旁边伸过去,准确抵住槽边,向外一送,使它彻底脱离接头。
晶光断了。
咔哒声停下来,灰地上只剩几个人急促的呼吸。
李青松开手,掌心贴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灰。他握了握拳,手腕有酸,却还能使上力。
许照棠走过来,先看他的脸。木刺擦出一道细痕,没扎在里面,她递来干净纱布,让他自己按住。
“桥那头呢?”她问。
通讯里很快传来顾承岳的回复:护墙没再动,夹头仍稳,黄楼后门也正常。
沈清岚回到来时的入口,用探尺重新试过,能沿原路退到天井。
李青看着那条实实在在的路,终于往后坐了一点,靠在左仓门槛边。
他没有让整块灰地跟自己走。
只是顺着两端的牵连换了施力的位置,便让对方那只急着回收的箱子,在自己的拉力里空转起来。这比一味撑住所有偏移,省下了太多气力。
许照棠等他缓过一口气,问能否先撤。
“能。还有一样得看。”
李青指向短柱上端。
黑箱停下以后,外面的夹片已经松了,里面那块灰白色的核心却露了出来。它只有半个掌面大,边缘断缺,仍与柱根下的一圈细纹连在一起。
两间仓就立在这圈细纹所围的灰土上。
光从核心断口一丝丝漏出,灰地边缘掉下的碎屑比刚才多了。左仓门前,一条细小的裂口正在朝墙根延伸。
许照棠看了一眼:“停了外面的拉力,它自己也撑不久?”
李青点头。
核心周围的连接已经能看清。他想要的东西在那里,问题也在那里:直接拔走,仓下的土可能先散;一直留着,下一次回收盘再被启动,现实那端就仍受牵连。
李青没有立刻走到裂口旁。他让沈清岚照住地面,自己在仓门内侧看那道细纹究竟连到哪里。
细纹从短柱底下分出,沿着两间仓共同的石基绕回,包住了中间一块灰土。再往外,已经断开的碎地正一片片脱落,两边并不是牢牢长在一起的。
他试着将一缕灰意贴近断口,先碰到外侧碎土,手腕立刻被向下拽了一下。换到石基内侧,那股力却弱了许多,核心边缘漏出的浅光也不再那么散。
能留下的不是眼前所有东西。
李青收回手,把这两个位置指给许照棠看。他想保的是有石基连着的那部分,不碰外面已经散开的碎地,也不能连着现实这头的索一起收。
许照棠请沈清岚先退到入口,把绳上的余量整理好。她自己仍留在李青身侧,替他挡着右仓屋檐偶尔落下的碎瓦。
李青站起身,将按脸的纱布收好。
“先把现实这两根索断开。那块地,我再想办法接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