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禾把石碟端来时,李青正从旧田里挑薯。
他要给林小满做葱香薯饼。太小的不好削,太大的又切不匀,挑来挑去,最后装了四枚圆滚滚的,把篮子放到灶旁。
“这个长开了。”田禾说。
石碟里的根壳已经变了样。
中央那一点白芽舒展开来,长成两片极小的灰绿叶。更明显的是下面的根,原本细得难辨,如今有七条从壳缘伸出来,贴着碟底的湿土绕了一圈。
其中最长的一条,甚至越过了碟沿。
李青托住碟子,转到亮处看。根须里有浅浅的光,朝向两仓之间的石座的几条尤其明显。
“昨天傍晚就到这里了。”田禾指着碟边,“我换了个宽一点的托盘,它才没继续往外爬。”
李青望向两仓之间。
转界栈昨日用过外连,如今正在恢复。静放在这里的石基却始终稳当,上面的灰土也已经净化过,只是表层硬,深处松散,仍种不了普通作物。
这枚根壳本来就从灰土里取出。
它能重新活过来,或许能帮他把那块闲地用上。
他把碟子放回田禾手中,走到新地边缘蹲下。
净化之后的灰土没了刺人的冷意,抓一把放在掌里,却不像旧田的土那样松润。细粒从指缝漏下去,剩下一小片扁扁的硬壳,掰起来比干泥结实得多。
田禾也蹲过来,往土里浇了一点水。
水先浮在表面,慢慢渗下去,底下却很快传来空空的滴答声。
“留不住。”她说。
李青把手按上去,沿着土层往下探。石基以内仍有核心送来的微弱灵息,只是散在几条旧裂隙里,没有像旧田那样均匀铺开。
水走一道,灵息走另一道。
地脉薯就算种下,也未必正好能接到。
他回头看那枚活着的根壳。
七条细根已经贴住碟底的土,拿起来时,小小一团土也跟着提起,没有立刻散开。
“先试这一小块。”
李青在仓后选了一处不碍路的地方,叫来陈渡,借他手边的木条围出一块浅槽。地方只有半张桌子大,剩下的灰土仍照原样留着。
陈渡试了试地面:“槽底要垫板?”
“先不用,我想看看根能不能往下长。”
李青让他把木条边角磨平,自己去取留种的小薯。田禾挑出七块带芽眼的,一块块摆在掌心里,看过切面,才交给他。
旧田另有留种,这七块用掉,下午那一轮仍能照常种下。
阿雾端着水过来,把木盆放到浅槽边。
“那两片也要拿出来?”
“还用不着。”
李青把装着备用种源片的匣子留在仓中,只带来了已经长根的这一枚。田禾用薄木片托住它,把碟里的土连根移到槽中央。
七条细须分别摊开。
李青将种薯放在细须附近,芽眼朝上,再薄薄盖住。他没有让两种根一开始就死缠在一起,留了一点空处,方便之后看清各自长到哪里。
阿雾贴着槽边听了一阵,指向最靠仓墙的一侧。
“下面有响,断断续续的。”
李青顺着她指的地方摸过去。那里正是一条旧裂隙,核心送来的灵息每经过一次,土粒便轻轻颤动一下。
他把灰意探到裂隙旁,只拨开一小段堵塞,让灵息能够缓缓流进种着细根的浅槽。
槽中央那枚根壳随之亮了一瞬。
七条细须像被水浸透的线,从浅白转为淡灰,周围干松的土也渐渐贴紧。
田禾俯身摸了摸槽边。
“能沾住水了。”
李青把供能停在这个程度,松开手。
细根没有立即干瘪,土粒仍稳稳附着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往旁边点了少许水。水渗进细根之间,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漏下去。
他抬眼看田禾,两个人都笑了。
“先让它长。”他说。
田禾提起木盆去洗手,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平常种薯她已经做熟了,这一次却是完全不同的土和根,她也很想知道最后会长成什么样。
李青去看过旧田。
新一轮薯苗已经抽叶,井边有人挑水,药炉那边传来陶枫扣好炉盖的声音。两间仓靠近以后,苏禾取料不用再绕,她腾出手,正把几个磨松的护圈换下来。
李青坐到测脉台旁,替她试了其中一只。
铜簧回位干脆。
“这个能留。”他说。
苏禾把它放进另一个匣子,朝新地看了看:“那边多久好?”
“还不知道,先看一轮。”
说完,李青自己也朝那边望了一眼。浅槽太小,从这里看,只看得见几根围边的木条。可他想着土里那些刚舒展开的细根,已经盼起下午来。
现实还有课,他收好工具,洗掉手上的泥,回出租屋拿书。
中午,他在学校吃完饭,顺路买了葱和一小袋面粉。林小满问晚饭几点,他看了一眼课表,说六点半。
她回了一个举着空碗的小人。
李青把手机收起来,下午最后一堂课听完才往回走。路过菜摊,他又挑了两个番茄,打算添一碗汤,省得两个人只啃饼。
再进领地时,田禾站在浅槽旁等他。
“叶子出来了。”
七处芽眼都抽了叶。
最靠供能裂隙的两株长得尤其快,叶柄挺起,叶面已经有李青半个手掌大。其余五株也都露了头,远看过去,木条围着的一小块地方竟有几分旧田的样子。
李青走近,最初的高兴却慢慢压了下来。
近处两株叶子太浅了。
绿意浮在表面,叶脉之间却有一层细细的白。他伸手碰了碰旁边的土,土还是湿的,叶缘却硬,指腹一擦就落下一点白屑。
田禾拿来小木铲。
“我掀过最外头一点。根没往下去。”
她从侧面拨开土,让李青看。
地脉薯刚长出的细根挤在很浅的一层,碰到下面的硬面就往旁边转。那枚种源片伸出的七条灰根也一样,全都贴着硬面绕行,越靠近裂隙的地方越密。
两种根挤成了一团。
李青沿着槽边摸下去,手指很快碰到了坚硬的薄层。早上散碎的硬壳只是浮在上头的残片,底下竟还有一整层斜着埋在土中。
他轻轻扣了扣。
声音闷,没有敲在石基上的实感。
“先把供能收小。”
李青让灰意沿原路退回去,把早上拨开的裂隙合窄。白色的细纹不再往叶缘爬,靠近中央的几片叶却随之软了下来。
田禾伸手托住一片,没让它折到。
李青蹲得更低,透过根须之间的空隙,看见硬面上有几处小孔。灵息从孔中涌上来,先扑到浅根和叶柄上,下面却始终没有根能够钻进去。
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。
早上看见水留住,便以为下面能接着长。可这层壳藏得太浅,根只够在上面铺一层,叶子得到灵息后催得快,土下却没有相应的位置。
真继续加大供能,长得越快,挤得越厉害。
李青用细夹拨开一束最密的根,阿雾把灯举低,照进那道窄缝。夹尖伸进去一点,碰到硬面,再往侧边挪,几乎处处都碰得着。
不是补几铲松土就能解决的。
“得把这层东西弄出来。”李青说。
田禾看向那几株小苗:“今天挖?”
李青摸了摸壳上紧贴着的根。直接往上撬,刚长出来的这些东西都得跟着扯断。他先试着用灰意沿硬面分开一点,才碰到壳下,便感到有一股滞涩的灵息贴上来。
量不多,却比上层混杂。
李青立刻收住。
他取出小匣,用夹尖从槽外同一层壳上取下一粒碎屑,单独隔在异空间里。净化时,那点灰黑比寻常浮灰褪得慢,像浸进了壳里。
新地表面虽净,这层埋在底下的硬壳还不能直接混进种植土。
李青把匣子合好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。
七株苗都还在,中央的根壳也没有枯。他把供能留在刚好能维持叶柄的程度,让田禾先看着,晚上只要没有继续发白,就不再添水添能。
“明早把根连土托起来,再处理底下。现在硬撬,白长这一场。”
田禾点头,用木片轻轻扶住两株软下来的叶子。
阿雾把灯挪到另一侧,朝他问:“你的饼呢?”
李青一愣,看向灶边的篮子。
四枚薯还摆在那里,葱和面粉倒是带进来了,连袋口都没拆。
“差点忘了。”
他赶紧去洗手。
田禾看他转身就走,忍不住笑:“这边我看着。晚一会儿,它也不会多长一层土。”
李青把薯削皮,切成薄片蒸上。水滚起来后,他站在灶边,仍忍不住想着那层硬壳。
仓和地已经搬过来,灰意能贴着壳走,手边还有能在窄处夹东西的工具。明早只要先把根床托住,他应该有办法把那层碍事的东西完整取下。
他拨了拨灶边削下来的薄皮,忽然觉得自己早上把芽眼埋得太贴底了。
以后再换土,得先看下面。
锅里的热气顶开一点盖子。他收回思绪,拿布垫着手把盖子压好,开始切葱。
蒸熟的薯捣成泥,混一点面粉和盐,压成薄饼。第一块下锅时厚了,边缘煎黄,中间还软,李青用锅铲压了压,第二块便压得更薄。
葱香很快散出来。
阿雾循着味道走过来,站在灶边等。李青把第一块铲进碟里,切开一角,确认里面热透了才递给她。
她咬了一口,嘴唇烫得微微张开,却没舍得放下。
“这次盐正好。”
“上次鱼不也正好?”
“这个也正好。”
李青笑起来,把剩下几块翻面。田禾过来时,他也给她留了一块,又把带给林小满的装进保温盒。
回到出租屋,离六点半还差几分钟。
他赶紧把番茄切好,下锅烧汤。门外响起敲门声时,最后一块饼刚被摆进盘子。
林小满把画筒靠在墙边,闻了闻,眼睛就亮了。
“真有葱。”
李青把筷子递给她:“还有汤。”
两个人隔着小桌坐下。林小满先咬了一口饼,外面薄脆,里面软,葱粒和薯香混在一起,她连着吃了两口才顾得上说话。
“比学校门口卖的好。”
李青低头喝汤,嘴角却没压住。
她问起新地,他把浅根和硬壳的事说给她听。林小满听完,指着盘里的饼问:“这个是原来那边长的?”
“嗯,新种的还没结薯。”
“那你慢慢试。我先吃这个。”
她夹走最后半块,放进他的碗里。
“你自己也尝尝。”
李青咬下去,葱的香气还在,饼边脆得轻轻一响。他这才发觉,从下午看到白叶开始,自己一直惦记着那几株苗,连已经做好的东西都差点没顾上吃。
窗外车声渐远,小锅里的汤还温着。
那块新灰地可以明早再接着琢磨。今晚的饭,他和林小满已经吃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