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李青先去了仓后。
浅槽里的叶子没有再发白。近处两株仍有些软,最外侧那株倒是挺了起来,叶缘还留着昨日结下的细痕。
田禾正拿木片拨看根边的土,见他来了,便往旁边让开。
“夜里没变坏。”
李青蹲下,先看昨天取走碎屑的位置。
那一小点壳被隔在异空间里,已经褪去灰黑,成了半透明的薄片。混杂的灵息被剥离后,片子本身却还很硬,夹在指间,微微有一点回弹。
他把它放回小匣,没有混进土里。
脚下整层硬壳比这点碎屑厚,得拿出来单独处理。继续埋着,即使净化干净,根也钻不进去。
李青掀开工具篮,拿出一块昨晚让陈渡准备的薄托板。
板上绷着细麻绳,间隙比指尖窄,四角有能提起的短耳。放平时像一面很浅的筛子,正好托得住这半桌大的土。
田禾看着他将托板放到槽边,问:“从底下穿?”
“根全贴在壳上,直接铲会伤。我先把它们和壳分开。”
李青让阿雾把灯拿近,自己趴低一点,从槽侧看进去。
昨天夹尖碰到的硬面,此刻就在眼前。七株地脉薯的浅根与灰根绕在一起,细得像一团湿线,稍微拨动,连上面的叶子都会跟着晃。
他没有立刻动夹子。
掌心贴上槽边,灰意顺着那层硬面缓缓铺开。
在旧桥下,他能找到两层错位间的一点空隙,再让人和东西从窄处退出来。现在根和硬壳紧贴,却仍是两样东西。只要贴着真正的交界走,他未必需要把每一根都用手挑起。
李青从最外沿的一小段开始。
灰意压得极薄,刚越过指节,便碰到一处凹下去的地方。他顺着凹面往里,掌下忽然一涩,一根细须被带得微微绷紧。
李青立刻停下。
那不是交界。
细根钻进了壳上的小孔,他方才沿着平面走,险些把它拦腰切开。
他凑近看清,换了一个方向,让灰意贴住小孔内壁,绕着那根须退出来。
一粒湿土轻轻落到托板上。
根还连着。
李青慢慢吐出一口气,手指没有离开槽边。
原来还能这么绕。
他再次贴过去时,已经不再只想着一张平平的面。硬壳高一点,他便跟着抬;小孔里有根,他就沿孔壁让开,薄薄的灰意始终贴在两者之间。
田禾从侧面送进一片软木条,托住已经松开的根。
根须一离开硬面,下面便露出一道窄缝。
李青顺着缝往前,又分开一小段。阿雾看见前方有一根压在石粒下,便把灯往那边移,提醒他留意。
这次李青提前停住,取下那粒石子才继续。
托板一点点进到土下。
做到一半,他手腕发酸,便停下来换了姿势。供能已经降得很低,小苗虽然不继续长,却也没有催着他赶。他喝了两口水,活动开手指,再接着分剩下的一侧。
最后那片湿土被托住时,田禾轻轻提起了两个短耳。
李青扶着另两个角。
七株小苗连同中央的灰根一起离开槽底,稳稳落在旁边铺好的木板上。叶子晃了晃,很快停住,土下露出的几条细须仍带着湿润的光。
李青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他没有拉断哪一根,也没有把壳上的孔一并削掉。方才灰意绕过的那些细小起伏,还清楚地留在他的感知里,比隔着土去猜要明白得多。
阿雾见他半天不动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手疼?”
“不是。”
李青弯起嘴角:“我觉得下次会快一些。”
田禾把托板安放好,拿湿布遮住露在外面的根,便同他一起回头看槽底。
土拿走了,问题终于露出来。
灰白的硬壳斜着横在下面,左边薄,右边厚,几道裂隙又被细碎硬粒堵住。昨日灵息只能挤着小孔上来,两株长得最快的苗,恰好都在最窄的孔上方。
李青沿边缘清出一点空处,夹住已经松动的一角。
他原以为会像石片那样沉,抬起来才发现轻得出奇。壳里有许多细薄的空层,夹尖才一转,最上面那层便裂成了鱼鳞似的小片。
混杂的冷意从断面渗出来。
李青把敞开的隔离小门贴近壳边,一块块取走。碎屑掉在门沿内,没再撒回种植土。槽底清完,眼前只剩松散的灰土和几条能看见底的旧裂缝。
阿雾把耳朵贴近一侧听了听。
“声音顺了。”
李青伸手摸过去,确实少了那种憋在小孔里的震颤。只是灵息仍沿着裂缝走,两条缝之间大片地方都是空的。
硬壳去掉,下面还得重新铺。
他抬头找陈渡。
陈渡已把几块干净的扁石搬来,正搁在旁边等。他方才看李青取壳看得入神,直到被叫了一声,才弯腰拿起其中一块。
“还是原来这么浅?”
“加深一点。底下留水能出去的地方。”
李青指给他看,要让根能继续往下,又不能让浇进去的水全从旧裂缝漏掉。陈渡听完,用手比了比高度,挑出两块太厚的石头放回去,重新选了薄的。
搭出底座以后,李青调来这一小处建造所需的灵息。
石边缓缓贴合,粗糙的缝逐渐合拢,沿着最低的一侧留下排水的小口。木条围边被换成石边,深度比昨天多了一掌,托板可以落进去,四角也留得下取出的地方。
修补成形还要一阵。
李青把能用的净土挑出来,先铺一薄层。田禾提来旧田平日整理留下的松土,倒了半篮进去,同灰土拌匀,捏起来终于不再满手漏沙。
这些土不够铺开整块新地,填这一处却还有剩。
李青把剩下的半篮放好。
他不打算今天就把所有灰土换一遍。眼前这一槽种出东西,再往外添,手里才知道该怎么做。
等石边稳固,他把灰意探到槽底。
这一次,灵息从裂缝中涌上来,没有直接顶到根。他借着刚修好的底座,把近处两股细流分散到浅槽两侧,再让它们缓缓浸进中间的湿土。
田禾伸手一试,神色松了下来。
“这一边也有了。”
她站在昨日长得最慢的一侧,指尖下,原本干松的灰土已经有了温润的触感。
两人将托板放回去。
灰根先触到新土,叶柄轻轻晃动了一下。李青压着供能,等土层里的灵息不再往一处挤,才慢慢加到早上维持小苗的程度。
田禾揭开湿布,将最外侧卷起的一条细须拨顺。
它落到松土上,不久便往下沉了一点。
阿雾一直盯着那里,忽然伸手扯了扯李青的袖子。
“进去了。”
李青俯身看。
灰白的细须越过昨天那层硬面所在的位置,钻进了底下的土。旁边那株地脉薯的根也渐渐松开,不再死死盘在上层。
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槽边,石头还带着建造后未散尽的温度。
成了。
至少根已经有地方长了。
李青没有急着添更多的灵息。他坐在旁边等了小半刻,看见靠近中央的软叶慢慢挺起,原先发白的地方停在旧痕上,新展开的那一点叶尖却是清楚的绿。
田禾拿起空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现在可以让它自己长一阵了。”
李青跟着站起来,膝盖因为蹲久了有些发僵。阿雾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,他顺势站稳,笑着说了声谢。
抬头时,井边有人正往粮仓搬新收的薯。篮子满满一只,走起来能听见薯块轻轻相碰。
李青看了一会儿,忽然很想把这边也种成那样。
不用大,先让这半桌地方结出真能拿在手里的东西。
苏禾路过时,也停下来看了看。她手里的工具篮没有放下,目光却一直追着那条新钻进土里的根。
“这边好了,仓后是不是也能有一片绿?”
李青沿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。仓后剩下的灰土还露着,颜色单调,风一吹便扬起几粒干灰。
“能种成的话,就慢慢添。”
苏禾笑着点头,提篮去忙了。李青原先只想着多一块能产东西的地,被她这么一说,再看两间仓,眼前倒像真有了一小片叶子顺着墙根长开的样子。
他回出租屋洗了把脸,把上午空出来的时间用来补课件。翻到老师画的那张图时,脑子里却又浮出灰意绕过根须小孔的样子。
以前他用细夹,总怕手抖伤着东西。今天仍然用了夹子,可最难分开的那一层,是他的神通先贴进去的。
李青摊开手掌。
气息在指间缓缓流过,他试着将它收得更细,再放松,让那一点绷紧的感觉散开。手没有比昨日更有力,控制起来却顺了些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。
顾承岳问他从灰地取回的核心有没有再牵动现实。
李青把周二在旧桥往返的情况简短说了,又说明沈清岚已在外面复测。顾承岳回得很快,说旧桥那边今日也没有新的错位,检修可以继续。
李青想起隔离着的硬壳,挑了一小片已经净化好的,放在桌上拍照。
“灰地下面拆出来的,你见过这种吗?”
顾承岳没有只凭照片下结论,问他断口是不是有很多薄层。
李青换了个角度,拍清楚边缘。
过了一会儿,对方发来一张旧材料样片的照片,旁边放着尺子。
两者外观相近,却并不完全一样。
“有些废锚座会结这种壳,里面积着没散开的灵息。你那片先别压碎。要带过来,外面包好,我让师傅看实物。”
李青回了声好,把片子重新装进匣子。
大部分壳还在隔离层里慢慢净化,眼下不缺它用。他把匣子放到一旁,没有为了赶着知道值多少钱,立刻起身往工坊跑。
午后还有课。
等傍晚回来,田禾已经在仓门口等他了。
她脸上带着笑,没先说话,只领他走到根床旁,拨开最靠近槽边的一点土。
两处叶柄下面,都鼓起了小小的薯块。
还不大,却已经能看出圆润的形状。
李青蹲下,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。表皮结实,根须往更深的土里伸,旁边的土被顶开一道细缝。
他忽然就笑了出来。
早上花了那么久,从一根细须旁边绕过去的时候,他还不敢想今晚能看见什么。
现在东西就在指尖下。
田禾将拨开的土轻轻覆回去。
“再等等,别急着拔。”
“我不拔。”
李青收回手,却没马上走。他坐到仓门旁那截短木上,看着浅槽里渐渐舒展开的叶子,直到天光暗下来,才起身去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