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拎起小铲,又放下了。
仓后的根床里,两株长得最快的地脉薯已经把土顶出圆弧。田禾拨开表层,露出一大片灰褐色的薯皮,摸起来光滑结实,原先发白的叶缘也没有再往里坏。
“今天能取。”她说。
李青低头看看小铲,忽然想起昨日那些绕着壳孔生长的细根。
“从边上掏,别把中央那枚带起来。”
田禾点头,先用木片松开薯块周围的土。灰根还在更深的地方伸展,地脉薯自己的根须贴着它往下,两者已经能分清,不像前天那样挤成一团。
李青用手托住薯底。
第一枚离开土时,沉甸甸地落在掌心,比他昨晚看见的还大了一圈。
他把它翻过来,拂掉下面粘着的碎土。
薯皮上有几道极浅的灰纹,顺着根部向上延伸,到一半就渐渐淡去。没有薄壳,没有白粉,指腹压过后,表皮还带着一点弹性。
第二枚小些,田禾取出来,放在旁边。
两枚。
李青盯着木盘,没急着说话。
灰地收回来以后,这里先是落脚的石基,再有能放东西的仓,如今终于又多了一样——能从土里收出来的东西。
田禾把剩下五株周围的土拢好。它们也已经长根,只是下面还没结出足够大的薯块,便仍留着慢慢长。
中央那枚种源片的两片小叶微微张开,七条灰根没有跟着采收被扯走。李青沿槽边摸了一遍,底下的供能仍平缓,没有因为拿走两枚薯就忽然漏空。
他这才把木盘端起来。
阿雾从井边跑过来,看了一眼盘子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取了?”
李青将盘子往她面前递了递。
她用指尖碰了碰大的那枚,又回头看槽中央的灰绿小叶:“采了薯,那片根还能接着养。”
“嗯,下回不用再把它从碟里移一遍。”
李青也笑了。刚发现根壳时,谁也不知道中央那一点白能不能活。如今它已在土下扎稳,这回采出的地脉薯用完,下一茬还有它替自己拢住水和灵息。
他把盘子端到灶边,取来清水,轻轻洗掉表面的土。
旧田收来的薯摆在另一个篮子里。两边放在一起,大小、形状并没有夸张的差别,只是新薯的皮色更深,拿在手中,那点微弱灵息也更沉稳些。
李青挑起小的那枚。
“这个试用,大的先留着。”
田禾把大的放进干净的木盒,垫好软草。上面几处芽眼都完整,等小的试明白了,它便能留作下一轮的种薯。
李青则将小的放进隔离层,先沿着表皮和根部细细看过。
生长时冒过白痕的叶子,仍留在根床上。他没有因为收到了薯,就当那些旧痕不存在,特意沿根部往里查了一遍。
没有硬壳底下那种混杂的冷意。
他只引来少许净化用的灵息,贴着表面走过,薯块内部的气息并未被带出灰黑。待这一遍做完,他才把小薯取回来,切成两半。
刀口落下时,很轻的一声脆响。
里面的薯肉细密,靠近根的地方有几缕浅灰,却没有空洞。清甜的气味散出来,与旧田的地脉薯很近。
李青把其中半枚收好,准备带去现实请顾承岳那边看看。
剩下半枚,他先切下一小块,放进空石碟。
阿雾凑过来:“尝这个?”
“先试它能不能接住灰气。”
李青取来昨日净化过的硬壳样片,另放在一只浅匣里。那片壳本身的杂息已经清掉,层与层之间却仍容易积气,他上午试过,只要贴近隔离层收拢时的门沿,它就会微微发冷。
现在正好拿来比较。
他先把一小片旧田的薯放到壳旁,用极细的一缕灰意带着门沿余息轻轻触过去。
薯片边缘很快泛出灰色。
李青收住,等那点气息慢慢散开。旧薯能接,只是最先碰到的那一点变化太快,旁边的部分还没跟上,边缘便已经发涩。
他将旧薯移开,换上刚切的新薯小块。
同样一缕余息落下,新薯切面上的几道浅纹先暗了一点,随后慢慢向两侧散开。
壳片轻轻一颤。
李青原本绷着的手指,忽然松了一些。
门沿收束时顶回来的那一点冲劲,被这小块薯接住了。不是消失,而是散得更慢,等他再把灰意往回收,手腕已经不必跟着猛地一紧。
他停下来,看了看石碟。
新薯边缘也有变化,却没有像旧薯那样集中缩在一个小点上。浅灰顺着纹路铺开一小片,中心仍是湿润的白。
阿雾问:“这个好些?”
“能让我慢一点收手。”
李青抬起手,让她看自己刚才压着壳边的两根手指。
前几次合隔离口,他总要在最后那一下格外小心。快了会把贴在门沿的细碎物带动,慢了又得一直撑着。现在多了这点缓冲,那一下便好接得多。
他没有立刻加大。
刚采下来的东西,只试这么小一块,就已经有了不同。真把它当成脉晶去顶整道外门,能不能撑住还远没有试过。
李青把碰过灰气的两种薯片分别留在小匣里,连壳样一起放回隔离层。收门时,他又用新薯那一小块接了一次余息。
这一次,他亲手感受到了那一点从容。
手指慢慢松开,匣里的薄壳安稳躺着,没被收束时的牵动掀起来。
李青看了半晌,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以后再从窄处取出带着灰息的东西,他就不必每次全靠自己的手硬稳。自己种出来的薯,已经能反过来帮自己用神通了。
他重新回到灶边,把还没碰过灰气的薯肉装进小碟,隔水蒸上。
田禾看他盖好锅,顺手把桌上的刀洗净,问另一半什么时候拿出去。
“今天下午。先请他们看,未必卖。”
李青将留作现实样品的半枚装进干净的小盒,与两种试过的薯片分开。
他还想知道里面那几缕浅灰到底有什么不同。顾承岳的设备能看出的地方,与他自己用灰意摸到的未必一样,合在一起,才好决定下次怎么种。
锅里冒出热气。
阿雾本来靠在灶边等,见李青还盯着盒子,伸手把锅盖上的布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个熟了再说。”
李青回过神,掀开盖子。
小碟里只剩不多几口,薯肉蒸熟后颜色更浅,切面松软,没有冒出灰雾。他用筷子分开,先夹起一小口。
入口仍是熟悉的甜。
比旧田的薯更绵些,咽下去后,腹中有一股缓缓散开的温意。他坐到灶边,等了一阵,才引动自己已经能留在体内的那一点气。
气息从胸腹往掌心走。
上午练过之后,手腕还隐约发酸,此刻再走这一小段,途中却没那么滞涩。不是忽然多出一大股气,而是原有的那一点,更容易顺顺当当地落到指端。
李青低头,屈了屈手指。
那种变化很轻,他却尝得出来,也用得出来。
阿雾看见他笑,便问:“甜吗?”
“甜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吃得像在修东西?”
田禾在一旁笑出了声。
李青也笑,将剩下的碟子盖好。他今天先试了这么一点,具体能维持多久,还得看看,没急着让她们一人分一口。
阿雾没有催,伸手从旧薯篮里挑了一枚。
“那我的煮这个,要大一点。”
“行。”
李青把她挑的那枚洗好,切开放进锅里。她抱着自己的浅瓷碗在旁边坐下,等着开锅,偶尔伸长脖子望一眼盖着的新薯小碟。
李青在笑意里收好样品,心里比刚采收时还踏实。
产了多少固然要看,可真用到自己身上,他才知道这一轮没有白忙。
他去仓后再看了一次。
取走两枚薯留下的位置,田禾已经整理好,五株未采的仍在长。大的那枚收在木盒里,芽眼还在;两枚备用种源片也没动,匣子好好放在仓柜里。
下一步用得上的东西,他手里都有。
只是今天不必再急着铺第二床。
李青回到出租屋,取出那半枚样品,拍了切面和外皮。发给顾承岳的照片里没有根床,也没有仓,只有样品旁边放着的一把尺子。
他问下午能不能借设备看看。
顾承岳回了个时间,又问是不是原先那批地脉薯。
“新试出来的,带灰纹。我自己试着接过一点隔离口的余息,比以前的缓。”
这次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“完整半枚?”
李青看了看盒子:“半枚,没用过。”
“带来。做一次小样对照就够,别全切碎。”
李青把盒子装进包,又带上净化好的硬壳片和从旧田薯块上另切的一小片对照。刚拉上拉链,便收到顾承岳补来的一条消息,说工坊下午有人来看缓冲材料,样品若合适,可以顺便问价。
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。
昨晚还只想着有两枚薯能收,今天一枚留种,一枚试用,居然已经能拿着多出的半枚去问价了。
李青没答应卖。
他只回:“先看东西。”
门外有人下楼,脚步从近处慢慢远去。李青把剩下的课件放进包里,准备先去打印,再上课。最后一堂课结束,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,正够他从学校过去。
临走前,他在桌边抬起手,用指尖那一点气带动一枚订书钉。
钉尖慢慢转过来,碰到他伸出的食指。
距离还是很短。
李青把钉子收进废纸盒,拿起钥匙,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装样品的包。
那一点更顺畅的气息还在。
下午到工坊时,顾承岳已经把一台小型测灵仪放在桌上。台面擦得很干净,李青先将自己带来的旧薯对照放到一旁。
李青把盒子打开,顾承岳没有伸手去拿,只将一把薄刀递过来。
“切一点,不用多。”
李青沿边切下薄薄一片,放进浅槽。顾承岳调低输入,细光穿过样品,再从另一端落到一根悬着的银线上。
第一次用旧薯,银线先猛地偏出去一点,随后才缓缓落回。换上新薯后,同样的一次输入,银线却只是慢慢荡开,连最后的回摆也轻了些。
李青下意识坐直了。
他在领地里感到的那一点不同,在这里也能看见。
顾承岳将两块样品换了位置,再试一次。银线的差别仍在,他才关掉仪器,拿起放大镜查看新薯切面的浅纹。
“这半枚你还要留多少?”
“至少留一部分,我要回去接着试。”
“那就只谈剩下的。”顾承岳把未用的样品连盒推回他面前,“先别急着报数。等人到了,把刚才这一下给他们看。”
李青接过盒子。薄刀切去的那一点不大,剩下的薯肉仍白净地躺着。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盒盖扣好,往自己手边拉了拉。
这次他知道,自己带来的东西能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