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白把照片倒过来,指腹停在握柄末端。
“不是这枚螺钉。再往下,磨掉一半的那个圈。”
李青放大图片。黑片旁边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弧,里面还剩两根短线。他下午在顾承岳那里看过实物,原以为是夹具留下的印子。
“废水设备厂的旧标。”周既白说,“厂子倒了三年,拆出去的水泵,到现在还有人在卖。这个标不值钱,你拍的东西倒不像抽水用的。”
高架桥下,茶馆的玻璃窗轻轻颤了一下。一辆重货车从上方驶过,周既白等震动过去,把手机还给他。
李青没有带黑片。握柄还在顾承岳的屏蔽罩里,许照棠的人已经取过照片和编号。今晚他带来的,是一只装着普通碎石的小盒。
石头外面粘了一层灰白薄壳。
“昨晚用这样的灰壳,让它响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这点已经耗尽了。能看出是那家厂生产的吗?”
“隔着盒子看,看不出。”
“那就别开。”
周既白伸到半路的手拐了个弯,拿起茶杯:“我还以为你来卖东西。”
“来买你的眼力。”
这话让周既白坐直了一点。他翻出一张旧照片,照片里是一排锈蚀的泵架,铁牌上印着完整的圆形厂标,右下角还有拍摄日期。
“前年收货拍的。你看,弧里面两根斜线,像不像?”
李青把两张图并在一起。外圈缺口、短线的夹角都对得上。
“只有厂标?”
“还有一个人。那批货里混了几箱检测零件,收货的嫌贵,最后没拿。我能帮你问当时是谁拉走的。问到算三百,问不到,你请茶。”
李青答应了。他把封着石头的盒子收回包里,没让这点假灰留在茶桌上。
周既白当着他的面打电话。电话那头先骂了两句,说泵轴卖亏了,后来才想起那几个长条箱。箱角缠着黄色防潮胶带,收货人租了城南旧厂的一间库房,车上有半个蓝色标识。
“人名呢?”周既白问。
“忘了。钱当场结清的,谁还记那么久。”
周既白没再逼问,换了个问法:“现在那间库房空着没有?”
对面说不知道,倒是前几晚经过厂门,看见里面亮过灯。
挂断电话,周既白把原照片发给李青。
“只认到货,没认到人。三百减半。”
“就三百。后面别替我进去找。”
周既白看了他一眼:“我干的是买卖,又不是夜里替人探坟。”
李青笑了,把茶钱一并付掉。他从茶馆出来时,晚风里有油锅的香味。路边摊刚捞出一盘炸藕盒,他买了一小袋,等着老板沥油的工夫,把照片和刚才问到的话发给许照棠。
许照棠回得很快,问他有没有进厂。
“没有。在校外吃藕盒。”
“那你慢慢吃。地址我交给查设备的人。”
李青咬开酥壳,热藕里的肉汁差点烫到舌头。他换手拎袋,给林小满发了一张照片。
她回了两张正在改的路线图,末尾跟着一句:给我留一个,十分钟到东门。
袋里还有五个。
李青看了看,又把已经伸进去的手收了回来。
第二天上午,他在教室后排收到了林骁的消息。
有人要进宿舍查漏水。
照片里,一个穿深蓝维修服的人提着工具包,站在宿舍门口。林骁把门开了半扇,鞋尖抵在下面,对方手里拿着一张维修单,正指给他看。
李青放大单子。房号是他们的,报修时间却在昨晚十一点多。
昨晚林骁在宿舍赶报告,李青睡在租屋,两个人都没报修。
“先找宿管核一下。我马上回来。”
下课铃还没响,李青给老师看了手机,低声说明情况,从后门出去。走到宿舍楼下时,宿管阿姨已经把人拦在值班室外,正在拨学校维修处的电话。
“公司是这家公司,人不是他们今天派的。”阿姨挂断电话,把那张单子按在桌上,“身份证拿出来。”
男人的手在工具包带子上攥紧了一下。
“可能派错楼了,我打电话问问。”
他往外走,李青让开前面的通道,却伸手托住了工具包底部。
包角刚才碰到门框,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震响。那一瞬,里面漏出一丝灰息,细得几乎被人的脚步声盖过去。
男人猛地一拽。
李青松开包带,另一只手已在包口擦过。灰光撑开拉链下面的一小块夹层,露出黑色薄片。他用指尖夹住薄片的硬边,向外一抽,两根细线从插孔脱落,薄片被他扣进随身样盒。
薄片中间有一个极淡的红点。
“里面这件东西,”李青看着男人,“也用来修水管?”
值班室里的保安站了起来。
男人扔下工具包就跑。还没到楼梯口,保安手里的橡胶棍已经横住去路,另一个从门厅赶来,抓住他的肩膀,将他按在墙边。
李青退开两步,免得盒子碰到人。他没有开壶天的门,只把样盒外层的隔离垫扣紧。红点隔着盒盖亮了一下,慢慢淡下去。
林骁跟下来时,手里还抓着半根香蕉。
“真不是维修的?”
“等保卫处查。”李青看了看他,“你没让他进屋?”
“他一说昨晚漏水,我就知道不对。我昨晚洗袜子,地上干不干,我还能不知道?”
李青拍了拍他的胳膊,拿手机联系许照棠。宿管阿姨在旁边越想越气,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。
“连报修人的名字都没有,就敢进来。”
“他刚才先问了谁不在。”林骁补了一句,“我没说你搬出去,只说都上课了。”
李青抬起眼。伪装维修的人已经低下头,一句话也不肯答。
上午的后两节课,他请了假。
顾承岳带着设备到保卫处,将样盒放入小罩,先隔着托盘移近一点普通灰土。薄片没有变化。李青另从封存的假块中分出一点仍有反应的灰壳,薄敷在干净碎石上,照着前晚的办法移近。红点亮起来了。
石壳很快散了,掉在盒底,反应也随之停下。
顾承岳卸开工具包侧壁,找出一节小电池和短天线。刚才脱开的两根细线仍留在夹层里,另一头连着包侧的一颗钮扣。
钮扣中央是镜头。
李青盯着镜头,想起前天灰车上拿手机的人。他们拍下靠近安置点的人,再带着会对假灰起反应的东西,挨个检查住处?他看向那张印着自己宿舍房号的维修单,后背渐渐绷紧。
许照棠赶来后,先让人把工具包和那张假单子带走。
“他来找我?”李青问。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她说,“房号从哪来的,要问。你前天进过安置点,那里有人拍摄,也可能有人跟过车。我们会查这一路,学校这边先拦住同类借口。”
李青把租屋的地址单独告诉她,又问了安置点的情况。
“没人进去。那里换了门岗,旧管也已断开。医院那头另有人守着。”
中午,顾承岳请他在工坊旁边吃饭。
砂锅端上来,豆腐还在汤里滚。顾承岳盛了两碗,才把手机上的现场照片递过去。安置点后墙已经挖开,露出一段弯曲的旧管。管子上套着他的支架,切口两边都扣了封帽。
“源头断了,剩下的东西还得取干净。下午拆第一段,里面有灰壳,我们的人不敢直接锯。”
“让我过去?”
“想请你做三天。”顾承岳说,“今天下午到周六下午。人和吊车我们出,你负责有灰息的那几段,分开污染,确认能不能搬。再遇到这种片子,也请你帮着辨一下。”
李青放下汤勺:“全天?”
“不用。提前约好,你有课就排到课后。紧急的我打电话问你,不把你绑在工地上。”
“十万。”
顾承岳夹豆腐的筷子停了停。
李青把面前的照片转回去,点了点尚未挖出的管道。
“正常管道,你们用自己的设备拆。这一段能连到前天的泵井,有东西卡在里面,我得动手。三天里我用的材料和力气算在这笔里。若再找到一整套运转的东西,先停下来,看清楚再谈。”
“行。”顾承岳想了片刻,“省得我们每割一截,都把整条巷子封上半天。先付五万,剩下的结束付。”
李青同意了。
等汤凉到能喝,预付款已经进账。他把手机扣回桌上,喝了大半碗。昨天铺进隔离层的六袋灵砂能接住慢慢散出的余息,另外十四袋还在柜中,三天拆管不必再买一遍。真要开门接住瞬间反冲,仍得用自己的灰纹薯片。
两种东西各有用处,他心里有数。
他把饭吃完,又问顾承岳能不能借用工坊的切片台。
“我自己切,容易厚薄不匀。薄了撑不住,厚了又用不尽。”
顾承岳领他去隔壁,把一块可拆洗的陶板卡到台上,调好限位。李青取出随身带的一小块灰纹薯,先切了两片试厚薄,才将剩下的分成六片,放入湿润的样盒。
切下的边角也没扔。他另外包起来,准备回去练习维持窄小的隔离口。整块薯被分开以后,他能清楚地看见今天要用多少、还能剩下多少,不必临到灰息冲出来时再匆忙掰断。
“这台多少钱?”
“普通的六百多。你要的话,我给你找同款。”
“帮我订一台,放我那边用。”
顾承岳点头,给他找了个装样盒的硬袋。李青把袋子背上,抬了抬手臂,盒子贴在身侧,没有晃动。
顾承岳又说起阿哲。医院早上发来消息,手背没有新灰,手指能弯的幅度比昨晚大了一点,医生还不让他抓重物。
“他姐姐问能不能给你送面锦旗。我说先让弟弟好好住院。”
“这个说得对。”
“她还想把那八百块给你。”
“被骗那笔找卖药的人追。我这里的工钱,你付。”
顾承岳笑了:“行,别给我打折就成。”
下午,第一段旧管从墙根吊出来。李青沿灰壳最厚的位置开了一道窄口,让壳连着管内的细丝落进隔离石盘。外面的人抬管,他不必跟着负重,只在断口处压住最后一点返灰。
等管段落稳,工人拿手电往里一照,里面露出干净的锈面。
后面三段薄得多,顾承岳用夹具稳住,李青一次取完。原本围着待命的搬运车终于开进小巷,把拆下来的废管运走。
他收手时,腕上只是微热。
离开前,许照棠打来电话。旧厂库房找到了两只空长箱,箱角还留着黄色胶带。里面的东西早被搬走,墙上却挂着一块旧设备去向牌。
“有一批仪器送进过你们学校的旧实验楼,地下存放间。学校已经答应配合查看。”
李青站在巷口,身后是吊车收臂的响声。
“那栋楼还在用吗?”
“地上偶尔存教具,地下早封了。今晚先封入口,明天下午顾承岳一起去看。你来不来?”
李青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指间残留的灰光正缓缓退回去,今天取完四段管道,他还能从容地收住它。
“来。等我下课。”
他走到街对面,给林骁买了杯冰饮,顺手买了两只新门楔。租屋留一只,另一只带回宿舍。林骁上午拿鞋抵门,鞋头已经被挤出一道难看的折痕。
旧实验楼的事要查,晚上那顿饭也不能再让室友拿半根香蕉对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