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,李青回租屋放下书,换了身便于活动的衣服。
领地里,陈渡正替药炉旁的桌子装新陶板。李青等他把最后一角压平,指着两间仓房前的空地说,自己想做一段能坐人的石廊。
“多宽?”陈渡问。
李青蹲下来,用树枝在土上划了一道长框。
最外面留一段空地,搬东西进来时先在这里落脚;中间放一张短凳,两个人并排坐,不挤着门;后面再隔一小段,放干净水和备用布巾。
他划到第二道线,停下来,往旁边错开一些。
三段不在一条直线上。
陈渡看了一会儿,去取木尺。
“这里要拐,就不能让一根梁一直压过去。分成三截,底下各有石脚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要的正是分开承力,外面那一段受到冲击,不至于把后面的座位一起顶歪。
“做好后要挪出去。”他又说,“放在外面的隔离层,不占井边。”
陈渡抬头看他。
“那底板得连着做,不然一搬就散。”
陶枫听见两人说话,也走过来。他早上替李青整理过浅槽旁的石料,知道哪一批是已经净过的,转身便叫石坚一起搬。
阿雾从一号根床那边过来,看了看地上的框。
“你今天用到那个地方了?”
“用到了。人只能坐在一块台上,我还得一直顾着脚底。”李青说,“这回做稳一点,我自己也能歇口气。”
她蹲下,沿着错开的两道线看过去,将中间的凳子往里挪了半掌。
“坐在这儿,不会一抬头就撞着进来的人。”
李青照着改了。他又在凳子另一头留出一块地方,给伤着腿的人伸脚。
田禾来问晚饭用多少薯,顺手把地上的树枝捡到旁边。她看见药炉和测脉台都还在运行,就问今天是不是照常收。
“照常。建这个用留下的木石,别动你那两筐种薯。”
李青去仓房取材料。上回修两间仓剩下的青石料还堆在角落,木梁有几根需截短,数量够做眼前这一小段,不必从现有屋子上拆。
领地的建造轮廓在空地上显出来。
李青先把底板放进去,让三截石基沿自己划出的方向错开。外面一段短,转过半个身位才到中间,第三段在另一侧,不与入口正对。
轮廓逐渐稳住,所需的木石从旁边堆料处一点点消耗。陈渡守着接缝,凡是后来要受力的地方,他都在还没凝牢时多添一块垫石。
李青没有一直站着等。
他回到异空间,把原来的临时石台旁清出一块空地。污物浅槽留在另一侧,中间隔着完整的土脊;存骨片的独立小匣则挪得更远,罩子没有打开。
接着,他去转界栈前摸了摸那块边缘断缺的核心。
内挪仓房用过的那条折线还在。李青没有碰通往旧桥落点的外连痕,只沿领地这一头,试着把新石廊的轮廓与隔离层的空位接起来。
两头的位置不远,重量却不轻。
他把手松开,先取来还留有余力的第二枚脉晶。晶片曾经稳过核心、开过返桥的短门,颜色比最初暗了一些。他将它放入栈边的供能槽,缓缓添上自己的气,等两端的轮廓都清楚了,便收回试探的灰光。
真正挪过去,得等廊架成形。
李青先去吃饭。石坚把晚饭端在檐下,阿雾给他留了一碗热汤。他坐下来时,衣领里还闷着汗,端起汤吹了几下,又放回去。
“太热?”阿雾问。
“想快点看它做好。”
她望了一眼空地。石基上的最后半道墙还没合拢,建造的灰光绕过木梁,缓缓落进接缝。
“那也得等。”
李青笑了,老老实实先把饭吃完。
两个多小时后,石廊的三段底板接牢,墙面只到胸口高,上方另有挡风的木顶。中间的短凳被石坚磨过两遍,手掌按上去,没有扎人的木刺。
李青让人离开廊架,确认里面没有遗落工具,再借转界栈将它慢慢移入清好的空地。
石基到位的时候,隔离层的地面轻轻一沉。
李青没有立刻收手。他顺着三段石脚压稳,再将从骨片上看清的侧折铺到最外面两道墙角。这里不需要把灰息挡死,只需让它绕开中间坐人的位置,沿外侧落进空着的接灰槽。
第一道弧落下,第二道却没接稳。
李青将它散开,往外移了半寸。灰光重新贴住墙角,这次两道弧之间留出一点错口,余息经过时不再直接撞上后面那段墙。
他托着这点形状,让转界栈内侧的折层缓缓接过一部分压力。
核心微亮,晶片的颜色又暗了一点。
转界栈接过压力以后,李青仍能感觉到晶片的消耗。石脚和折层得稳,供能得留着,外面接进来的东西越重,他要承担的力也越大。他先只撑住眼前这三段,不再把廊往远处拉长。
阿雾在领地的门边看着,提醒他最外面有一点低响。
李青回头看去,入口处的灰正贴着底板回旋。他把角落的接灰槽放低,低响随之沉下去,留在外段,没有继续绕进凳子下面。
这才对。
他把领地这一侧的门关上,独自从现实端打开入口,走进石廊。
租屋的灯在身后亮着。李青在门边装了一只带软管的小风机,将现实侧的新鲜空气送到中段。外段的风从上方经过,出口留在靠门处,接灰槽被挡板压在下方,不让风直接扫过。
风机是回租屋时从楼下五金店买的,插头接在自己的插座上。没有现实侧的门和换气,他不会让人在这里久坐。
他走到短凳前,坐下来。
脚下是实实在在的石板,背后有一段可以靠的木墙。入口和自己的膝盖错开了,站在外面只能看见第一段空地,不会一眼看到坐在里面的人,更看不见领地。
李青将一缕收好的残灰送到外段。
灰息碰到第一道弧,偏向侧面,落进低槽。凳子前只掠过一点微风。他没有抬手去挡,手腕也没有接到熟悉的震痛。
他又试了一次,仍然坐着。
这回李青靠在木墙上,忍不住笑了。
早上他得托着人、撑着台、盯着污槽,三件事一起顾。现在只要面对入口,他就能把手空出来,给人拆附着物,或者干脆给自己倒杯水。
他拿起杯子,喝了半杯温水。
门沿仍稳稳待在原位。
李青将负载稍稍加重,到了原先两倍左右,外段的灰弧便开始发紧。他马上收回多出来的那一缕,记住了墙角收缩的样子。
不能拿这条小廊去接泵井里整罐的反冲。
短坐也一样。他先自己坐了片刻,又让陈渡和石坚在领地侧门开启时进来试了试,两人并排坐下,底板没有变化;李青再迈进去,入口处的供能便明显变紧。
他退回门外,不添第三个位置。
“就两个人。”他说。
石坚拍了拍凳面:“坐两个正好,三个也挤。”
李青从门外递进一卷干净布,让石坚放在伸手能取到的地方。陈渡想把它搁到后面的架上,刚转身,袖子便擦到了墙角。
“这里窄了。”陈渡说。
他没有硬挤,把布卷拿下来,站在原地比了比胳膊。李青看见了,先请石坚出来,自己进去,将那块突出的木托往上移高。下方空出来以后,坐着的人就不必为了拿条布巾弯身钻进第三段。
石坚从仓房找来一块薄板,在凳子旁加了个矮小的翻板。平常贴墙收着,用时翻平,水杯或药盒都能放上去。
李青伸手试了一下。板子撑得牢,边角也磨圆了,手肘往后收不会碰疼。
这比他在土上画出的那几道框实用得多。真有人坐进去,胳膊怎么转、腿往哪里放,马上就显出来了。
“再留一根短扶手。”他说,“早上那位腿麻了,有个抓手,站起来能省不少劲。”
陈渡去取剩下的木料。李青跟过去挑了一截握着舒服的,自己压着板角,让陈渡把它固定在凳前。扶手没挡住通道,坐下起身都能借到一点力。他亲自坐了一次,又站起来,才让两人接着试。
两人稍歇片刻,又进来坐好。李青告诉他们,自己去外面开换气的门,马上就能看见他。领地内门合拢,不久现实侧的入口便亮起来,风机送进新风,李青站在门外,计着时间等了一刻钟。
陈渡起身试了试腿,没有不适,石坚说背后木墙若再加块薄垫就更好。折层的力却在逐渐变沉,李青没有延长这次试坐,将两人送回领地,散去现实入口。眼下就把两人、一刻钟当上限,不让伤者在里面过夜。
李青把风机关掉,绕好电线。折叠软管收在门边的袋子里,下回若去外面用,还得带上能供电的小电源,不能指望每个地方都有租屋里的插座。
等一切收好,手机上多了顾承岳的消息。
姓邹的搬运工已经安顿,工头到了医院,腿上的麻木在缓解。许乐观察后也已由室友陪着回宿舍,今晚留意症状,暂时没有再听见异常声音。
下面还有一段语音,是邹师傅托顾承岳转来的。
“我能不能跟着他干活?搬东西、看库房都行。我不想再给姓谢的搬了。”
李青听完,给顾承岳回了电话。
“他不用回谢衡那里。我这边暂时不缺搬运的人,你问问他原来的工头,能不能先给他换个干净活。”
“工头也这么说。就是他自己还怕,觉得躲进你那块地方才安全。”
李青看向已经合拢的门。
“帮我告诉他,那地方只是临时接人,不是住处。我明天去看他,外面安全的活照样能做。”
顾承岳答应下来。
挂断电话,李青又回到领地。陈渡还在看空地上留下的石脚压痕,问那段廊是不是要起个名,后面做同样的板,好知道尺寸。
“避险廊。”李青说,“先做这一条。”
阿雾把剩下的木料推到仓房旁,问还往外加不加。
“先不加。今天用起来顺,稳几次再说。”
她点头,端起盆去洗手。药炉那边传来苏禾开盖的声音,田禾刚把新收的一筐薯放到阴凉处,晚上的饭香早散了,屋檐下只剩一点木头被晒热的气味。
李青在井边坐了一会儿,慢慢舒展手指。
那条廊没让他一夜之间力气大增,却让他下次进灰地时,多了一个能落脚、能转身、能暂时接住人的地方。
而今晚,他终于不用盯着一块随时要自己托住的石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