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李青去医院看了邹师傅。
人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,腿还不能使大劲。床边的工头拎着一袋香蕉,说起前两天找不到人的事,仍忍不住要骂,骂到一半,又将剥好的香蕉塞到他手里。
邹师傅见到李青,先把那袋水果往外推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
“你自己吃。我就是过来看看。”
李青拉了张凳子坐下。工头说后面有一批普通库房的搬运活,等腿好了再做,不碰那些来路不清的仪器。邹师傅听着没吭声,直到工头出去接电话,才小声问李青,谢衡有没有抓到。
“还在找。那间屋已经封了,看守你的人也带走了。”
“他要是找过来呢?”
“先找医院值班的人,给许照棠留的电话打过去。别自己跟着走。”
邹师傅点了点头,将手机里存下的号码又看一遍。他没有再求着钻进那块石台,只问能不能把李青的电话也留着。
李青给了号码,让他先把腿养好,起身时拿走了一根香蕉。
“这根路上吃。”
邹师傅笑起来,脸上总算有了些活气。
回学校的路上,李青接到许乐的消息。昨夜睡了一整觉,早上醒来没再听见水声,医生让他按约回去看看手。
许乐还发来一张照片,右手食指根部只剩一点浅红,没有新灰。
李青回了句按时去,走到教学楼下,忽然听见包里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能停一下吗?”
他脚步顿住。
周围几个学生正在说话,没人回头。那一声太轻,像是耳机忘了关,李青将包换到胸前,走到远离人群的空楼梯口,打开外侧夹层。
昨天从许乐指上取下的灰屑,装在独立样盒里,准备今天交给顾承岳。盒子垫着隔离片,放在另一只硬盒中,没有洒出来。
李青将外盖压紧,声音立刻低下去。
他没有再在楼里打开盒子,转身去工坊。
顾承岳接过硬盒,放在操作台罩内,先看外层有无破口。两道盒盖都完好,灰只留在最里面,没有沿着李青的书包沾出去。
“昨晚没响?”顾承岳问。
“没听见。刚才走路时响了一次。”
顾承岳把内盒轻轻转过一个角度。几粒白粉滚到灰屑上,那句“能停一下吗”又断断续续响出来。
两个人都听见了。
他将盒底垫平,白粉不再滚动,声音也停住。
李青盯着那些极细的颗粒。昨天从皮肤上取下时,他只顾着将它们分净;现在离开了人,东西仍能重复许乐说过的话。
顾承岳把电话打给何师傅,让他过来一趟。
何师傅听完没有碰盒子,先拿放大镜看粉末。他指着其中一粒弯曲的白屑,让顾承岳调亮侧面的灯。
“像同一类东西磨下来的。整块能留声,碎下来的也可能残着。可这点量留不了多少,更不能把你想听的全留下。”
李青轻轻敲了敲罩边。
盒里仍只有那句求停声,没有回应他的敲击。白粉被夹子分成两处,一边响到“能停”,另一边只剩模糊的尾音。
何师傅让他把两边挪开,别反复碰。
“外面的灰拿掉,试一试。别用那种催声的夹具。”
李青点头,将样盒连托盘收进浅隔离槽。顾承岳看不见后面的领地,只能看见小小一方石面和分开的匣子。李青坐稳,掌中铺开灰光,把沾在粉末外面的薄灰一丝丝托走。
他没有去碰白粉里面的孔点。
最外层灰一离开,盒中那点反复震动就弱下去。等粉末被放到干净的陶片上,再轻碰盒沿,只剩一声很细的沙响。
李青取回陶片,给顾承岳看。
许乐的声音没有跟着它离开操作台,也没有因为被他们听见,就在谁的身上多出一点灰。
何师傅用罩里的探针再比了两次,将一张薄膜压在粉末上,阻住余息继续晃动。
“留下做比对,别再当着人播。”他说,“这里的活性慢慢散完,声音也就没了。”
李青将薄膜和陶片交给顾承岳。昨天救人后取出的东西,到这里算是完整交出去,自己不再随身带着。
他洗过手,给许乐打电话,说明取下的粉末中还残着试听那天的求停声,已经封好,交给查案的人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不是……我还被留在里面吧?”
“不是。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去医务室的路上。”
“你在走路,在跟我说话。盒里只有那天的一句话,换句话都不会说。”
许乐呼出气,像终于把一个不敢问的问题说出来了。
他又问,那句话会不会被放到网上。
李青转头看了看顾承岳。
“不往外发。查案的人要比它与机器里的录音,拿的是原样,不拿去做广告。”
顾承岳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你当时要求停,机器里却被剪成了愿意继续。我们会把这点查清,不让他们只拿后半句说事。”
许乐低低说了声谢谢。
电话挂断,李青把手机放回包里。那只空出来的夹层干干净净,他用手掌摸了一遍,才把拉链拉好。
中午回租屋,他从现实侧开了避险廊,先看看外段的接灰槽。
昨晚试用留下的一点灰沉在低处,没有越过挡板。中段短凳还是干净的,翻板靠在墙边,扶手上留着陈渡打磨后的浅浅木纹。
李青坐下,慢慢活动手腕。
他把另一个待清的小匣放在外段,沿匣口收拢残余的薄灰。人坐在中间,灰息绕到一侧,他不必再一手稳着匣子、一手顶着门沿。省下的力让气息在指间留得更细,匣子清完时,手腕还没有发酸。
这条廊值得花工夫稳住。
他原本还想把末段往外续一截,给工具多腾点地方。看着墙脚仍在缓慢贴合的折层,他决定先不动。
接下来十八个小时,新增建造要用的那点余量留给石廊。每隔六小时,他回来看看石脚和折角;三个时段都走过,再考虑延长。
旧田、药炉和测脉台照常做原来的事。二号根床下面的湿壳还没清透,也继续封着。李青把放在二号附近的备用木料移回仓房,不让今天忽然冒出的新想法挤乱已经顺手的活。
田禾见他搬木料,以为要再搭个棚子。
“暂时不搭。省下来的力先把廊养稳。”
“那下午还是这一轮?”
“照常。”
她端着水壶回田里,渗水槽里很快响起细细的水声。阿雾从另一头过来,手里拿着修好的木碗,里面是骨针和一小团缝衣的线。
她看见李青在看隔离层,问骨片今天还听不听。
“你想听?”
阿雾想了想,摇头。
“前天那几句还记得。我想先把井沿画明白。”
李青陪她坐到桌边。她把原来的图展开,拿两块小石子压住角。这回画的是横缝旁边那块能落脚的地方,绳子垂下,人在狭窄的石沿侧身走,身后就是水。
画到这里,她拿笔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“光听声音,还找不到那口井。”她忽然说。
李青抬头:“还有哪里能认?”
“水,还有石头。”她说,“那边有些石头,泡久了会松。我想知道现在是不是还那样。”
李青望着那张图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你记得哪一块最容易松?”
阿雾指给他看。
她说的是一块向外鼓出的石头,底下有细缝,踩上去时脚跟会先往下落。旁边若有人,先把绳收短,让那人贴墙过去,不能跟着跳。
李青没有往纸上添一个出口,也没有催她把剩下的空白画满。他帮她换了一支笔芯,看她把石头的边沿补清。
过去对阿雾来说,不只是被人剪出来的几声哭喊。
那里有她走过的地方,有她知道该避开的石头,也有还没弄明白的深井。她愿意说这些时,眼里不全是难过,偶尔还会因为李青问错了高低,皱着眉把他的手指挪开。
等她画完,李青把图收在干燥的位置,让她去忙自己的事。
现实里的课还没结束,他也该回去了。
下午上课时,包里再没有传出声音。李青翻开早上没来得及看的那页笔记,把老师讲过的几处补上。林骁伸手递来一张纸,是许乐让室友带的,说复查没见新灰,今晚能安心睡了。
李青看完,把纸递回去。
“挺好。”
林骁趴在桌边看他:“你今天不往外跑了吧?”
“下课去买个小电源。”
“又修东西?”
“给自己用的。下回停电,也能有风。”
林骁一听,顺手指了指教室里不太卖力的电扇:“先借这儿用两天。”
李青笑了,合上笔帽。
下课后,两人一同走到楼梯口。林骁问他周末还去不去球场,上回只打了半小时,后来凑齐人想再打一场,他已经走了。
李青翻了一下手机。眼下没有约好的现场工作,石廊也不用他整夜守着。
“周六下午,先打一场。”
“别打一半又被叫走。”
“真有急事再说,没急事我就打完。”
林骁点头,边走边给球友发消息。李青看着他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去,想起前些日子每次出门,先要掂量药炉到了哪一步、台上的薄片该不该换、还有没有东西得等自己回来才能收。
现在苏禾会照看药炉,田禾知道何时收种,陈渡能修桌脚和凳子,自己只需把特殊的那几处接过去。日子里终于空出一些能提前答应别人的时间。
走出楼门,他给林小满发消息,问周末买画纸约在上午行不行。
她回得很快:“行,顺便带你试试新开的那家面。”
李青把这件事也记进手机,才收起书包去五金店。
放学后,他挑了一只能带动小风机的便携电源,又买了两块可擦洗的薄坐垫。回到租屋,将电源接上风机试过,风沿软管送进避险廊,凳前的布角轻轻动了动。
他坐进去,后背有了垫子,比昨晚舒服得多。
接灰槽在第一段,人坐在第二段,干净水放在第三段;他转身拿杯子,不用再让气息顶着手腕,也不用担心一下抬肘碰到墙角。
李青靠了一会儿,起身把两块坐垫摆平,临走前又伸手按了按扶手。下回真要接人,这些现成的东西就在这里等着,不必临到跟前再想办法。
他走回租屋,把门收好。
手机亮起,是周既白发来的消息。
有人想买他昨天拆下来的那套夹具,还问能不能连里面的原声一起带走。
李青拿起手机,先问了一句:“谁出的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