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白没有立刻报名字,先发来一张截图。
三万元,收回旧试听设备的夹具和白色残片。东西可以拆过,声音得还在,尤其要留住受试者回答的部分。
李青坐在租屋的桌前,把那几行看完。
“谁告诉他东西在我这里?”
“收旧器材的圈子里问的。知道你帮顾承岳拆过东西,未必知道拆下来归谁。”周既白说,“我还没答复。能卖?”
“不能。已经交给查案的人,剩下那套轮轴也要交。”
“那我回他没货。”
“先把原消息给我,别替我谈价。”
周既白很快将消息转来。发信的人用一张厂房照片作头像,提货地点留在城西旧货场,电话是一个临时号码。三万元后面还加了一句,若能带上原始试听名单,价钱另谈。
李青将消息发给许照棠,随后给顾承岳打电话。
顾承岳听完,停了几秒。
“我这边也有人问。说是旧设备的维修方,愿意出钱收回,免得我们不好处理里面的灰。”
“也是旧货场?”
“不是。让送到城西一间货运站。”
两个地址隔着一条街。
顾承岳把对方发来的照片转给李青。照片里有一套完好的夹槽,构造与李青拆过的相近,白片卡在中间,两侧簧条收得很紧。下面配着一段试听说明,声称只要照原样装回去,就能复现此前的检测效果。
李青认出图上那个新加的夹脚。
何师傅说过,原设备用来比对水样余息,不会把白片夹得这么紧。对方拿一套后改的东西,当成原厂设备在回收。
“他们在找能继续放声音的那一段。”李青说。
“许照棠已经知道。我让对方把设备来历说清楚,还没往下谈。”
李青把两处地址圈在同一张地图上,发给许照棠。她让两人都别去送货,先保留联系。若对方再来问,只说东西还在检查,不能交易。
这件事没有留给李青半夜去跑。
他将手机放下,去看了一次石廊。入口的折层稳着,接灰槽里没有新东西,给石脚预留的供能正在慢慢融进去。
到后半夜,他按时看了第二次,回来继续睡。第三次在天亮前,三段石脚已经不再缓慢下沉,墙角那两道弧也能贴住原来的位置。
李青没有立刻加长廊道。
他把备用脉晶取下来,试着让日常留下的那点供能维持空廊。入口不开时,栈里的核心只亮着很浅的一层。那枚用过几次的晶片终于可以回盒,不必一直压在供能槽中。
他摸了摸晶面,又看看稳稳立在隔离层里的廊。
这个变化,比再多半丈墙更合他的心意。
天亮后,李青吃过早饭,去工坊交轮轴。前天收进浅槽的灰已经平下来,他先将原样留好,再把能拿出来的金属件交给顾承岳。
许照棠的人等在那里,接过轮轴和细金属丝,连同前面的外壳一并装箱。两处现场拆出来的物件各放各的,没有混成一堆待卖的废料。
顾承岳给李青看了一段昨夜收到的新语音。
对方说,听过声音的人会一直受影响,若不把材料交回原维修方,后面的麻烦没人接得住。说完又强调,三万元不是买材料,是替他们省掉后续风险。
李青听到这里,抬起头。
“许乐昨天复查没事,邹师傅也在恢复。他拿没发生的事逼我们送东西。”
顾承岳点头,没有再播第二遍。
何师傅从里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普通金属托盒。里面摆了两块外形相近的白色薄片,一块是净过的旧材料,一块还带着暗淡余灰。
“别人的话先不管。”他说,“你看这两块。没有外面那层催动,留下的声响会自己散,东西不会追着听过的人跑。要它一直响,得反复喂力,还得有东西能留下那些声音。”
李青将两块分开看,干净的那块碰到探针,只发出很轻的脆响。另一块在罩内微微一振,重复了半声杂音,随即弱下去。
“能有新东西从远处接进来吗?”
“这两块上没那个结构。你昨天送的白粉更碎,怎么接?”何师傅说,“设备里另有接线的,查那台设备。别把每一块碎屑都当成会听人说话的耳朵。”
李青把那句恐吓语音转给许照棠,附上已经核对过的实物情况。
没多久,她回了电话。
货运站接货的人找到了,手机里存着三份报价:收夹具、收原声、收试听名单。付款指令来自谢衡使用过的联络号码。对方还准备了一批新的试听广告,配的音频正是从旧机器里截出的“没有问题”。
“接货的人控制住了,东西不往他们手里送。”许照棠说,“谢衡本人还在查。广告那几处也通知撤下。”
李青问有没有别人去试听。
“名单在核,能联系到的先联系。你别把许乐的名字发出去,我们直接找他核对原录音。”
李青应下,将许乐方便接电话的时间告诉她。顾承岳把原录音和剪过的音频放在一起,播放到许乐要求停下的地方,断掉的那句恰好能从原录音中补全。
中午,周既白打电话过来,问那三万元是不是彻底没了。
“从来没答应卖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,你这次忙了几天,别只剩一个盒子。”
李青看向顾承岳刚转来的收款消息。
前天救人、拆开折口、分离许乐手上的灰,以及今天交回轮轴的处理费用,一共两万四,已经到账。付款不买他的廊道,也不买以后随叫随到;顾承岳和许照棠那边各自算清了这次请他做的事。
“有工钱。”李青说,“不用替我惦记三万。”
“那饭呢?”
“周五晚上,你回来了就吃。”
周既白笑了:“这个能记。”
李青把时间记下,抬头见顾承岳正指着地上的一堆石料,跟何师傅说话。
那是此前拆下的普通隔护石板。表面沾过灰,已经净过两遍,边角破损,原设备装不回去。何师傅打算挑平整的留下垫台,余下的按废料处理。
李青走过去,蹲下摸了一块。
石板不大,厚薄却均匀,敲起来声音沉,不像自己随手捡的废陶片那么脆。他问能不能买几块,回去给廊的外段加一道可拆挡板。
“你那廊多大?”顾承岳问。
“短短三段,接人能坐两个。挡板用在外头,不让余灰贴着地脚滚进去。”
他没有展示后面的领地,只用手比出外段需要的宽度。何师傅挑了四块能用的,又让他摸摸背面裂口,指出哪块不能正面迎力。
材料和裁边一共一千二百。
李青当场付了钱。这几块旧石板不够修一间屋,用来做廊口的挡板却刚好。新料整块买回来还得裁掉许多,这笔钱花得省,留下的裂角又能给陈渡做小垫块。
何师傅趁机器空着,将板角切齐,替他留了两道便于夹取的小口。李青把石板逐块收好,顺手买了两只结实的提把,准备回去装在挡板上。
走出工坊时,午后的日光正亮。
林小满发来画纸店的地址,问他周六上午先吃面,还是先买纸。李青回先吃面,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,今天结了工钱,他请。
她回:“上回你请了,这回我请。你帮我拿纸。”
李青笑着答应。
下午回到领地,陈渡帮他把提把安上石板。两人将挡板放进避险廊外段的浅槽,留下能提起的余地,不把接灰的低处彻底堵死。
李青从隔离匣里取出一缕已压低的余灰,沿入口送过来。
灰息先被侧折带偏,再碰到挡板,沉进可以单独取出的石盘。原先还会贴着墙脚绕一下的细灰,这回在第一段便落稳了。
他把手松开。
中段的水杯没有颤,凳前那条干净布巾也没有沾上灰点。李青坐下再试,身体靠着软垫,手掌里维持入口的力比昨晚轻了一些。
他能清楚地分出哪一部分变省了:石脚稳了,墙角有支撑,他不必时时补住两道弧之间的松口。
界种深处传来一点温暖。
一号根田的生机仍缓缓反哺,石廊这边少漏出去的力,也终于能留在他掌中。李青张开手,又合拢,指间那点气没有急着散掉。
他将桌沿一枚细铁钉转过来,原想再推远一点,钉尖却轻轻抬起,离开了木面。
李青屏住呼吸,又马上放松。他把送出的气往钉帽那边分开少许,细铁钉便整个浮起来,下面露出半指宽的空隙。
他盯着那一点空隙,手没有往前追。铁钉稳了三息,才缓缓落回去,碰在木头上,响得很轻。
原来只能沿桌面推移的东西,终于能离开桌面了。
李青往后退开半步再试,铁钉只转过一个角,没能抬起。他收近手,指尖离钉尾一寸左右,重新托住它。这次钉子浮起来后,他试着让尖端在空中调头,转到一半,气便散了。
他伸手接住,笑意却更深。这几天拆夹具,有些细丝底下没有落脚处,拨过去便会掉;现在能先托住,再用夹子夹取,就又多了一种办法。
第三次,他让铁钉在半指高的地方慢慢转过半圈,停了两息,才收力将它放平。指间已经发热,他没有再用脉晶催出下一回。
“先到这里。”他低声说。
那枚钉子被他收进单独的小木盒,和练习用的铜片放在一起。下次再练,就从这一步往前走。
陈渡在门外给另一块备用挡板装提把,抬头看了一眼,笑着把最后一枚钉子敲牢。阿雾端水来到门边,李青伸手接住,掌心的温度还没有退干净。
“好了?”她问。
“这一段顺了。”
他喝过水,将杯子放在小翻板上。阿雾指着后段空着的位置,问是不是要放很多东西。
“水、布、两件备用工具就够。不能又把坐人的地方堆成仓房。”
她笑了,把多拿来的小篮子带出去。
傍晚,李青回租屋洗澡,收到了许乐的消息。许乐已经向查案的人说明了自己当时说过什么,那份新广告也看不见了。他问李青,那些粉末最后怎么处理。
“现在封着作证据。后面处理前,会有人告诉你。”
许乐过了一会儿回:“好。别让他们拿去再骗别人。”
李青回了个好。
门外的晚风很轻。两万四的工钱扣掉买石板的钱,余下仍是他的;石廊的挡板已经用起来,旧田也照常送来下一筐薯。
李青收好手机,又回到田边帮着收新薯。田禾将能留种的挑到另一边,他端走刚收满的小筐,路过廊口时,顺手将接灰挡板提起看了一眼。低槽里的灰已经沉稳,凳前仍然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