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钩断开时,男生的鞋也裂了一道口。
救援员没有急着往外拉。他托住那条受伤的腿,让同伴将薄垫从男生背下穿过,再一点点挪到铁架外面。
高个男人撑着垫木,肩背绷紧。短发女人蹲在另一头,发现木头正往湿泥里陷,立即叫年轻男人搬来旁边的平石,垫住靠外的一角。
铁架稳住了。
李青听见男生急促的喘气,目光却没离开脚边的裂缝。隔离盘盛住了灰,那根先前缩回去的红丝却从盘侧绕出来,贴着砖面向断开的铁条爬。
它先碰到铁。
铁条表面那点红光随之暗下去,细丝却骤然鼓起,像灌进了一小股热血。
“别踩那边!”李青喊。
年轻男人正要替救援员接住垫子,脚在半空一顿,落到了另一块砖上。那根红丝擦着他的鞋尖窜过去,卷住垫子下垂的一角。
男生被扯得一晃。
年轻男人一把按住布垫,另一只手伸过去,抓住了缠在布上的细丝。
李青来不及阻止。
他听见一声短促的吸气,年轻男人的手背浮出黑线,手却没松。高个男人将垫木交给救援员,拿盾沿压住细丝,替他分去大半拉力。
李青抽出夹子,卡在盾沿外侧。
细丝在铁夹中扭动。他把一小层界膜压到夹口,只封住那一点往外溢的灰,再用力拧转夹柄。
啪的一声。
细丝断了,后半截缩进地缝,前端还缠着年轻男人的手腕。他甩了一下没有甩掉,眼睛往塔底偏,仿佛有什么正从地下拉他。
“看我。”
李青将隔离盘挪到他脚前,让他把手伸到盘上。年轻男人照做,肩膀却仍不由自主地朝裂缝倾。
“那边有人喊我。”他说。
塔下只有摩擦声。
“先别过去。站住。”
李青的声音压得很稳,夹子沿着手腕挑起那一截细丝。它和皮肤黏得很紧,离开时带起一小片血珠,黑线却没有继续往胳膊上爬。
短发女人扶住同伴的后背,将他带离墙根。
另一边,男生已被放到担架上。救援员扣好固定带,叫高个男人搭住前端,几个人一起抬向棚后。
李青看着担架越过拐角,才将断丝扣进盘里的小盒。
男生的同学迎到路边,被医护拦住,站在救援车旁连着问了好几声。伤者抬了抬手,旁边的人忽然全安静了,只剩一个女生低着头抹眼睛。
沈默把干布递给医护,又接过卸下来的绳。他认出李青带来的三个人都穿着兵营里的短衣,没有追问,只把一瓶水拧开,递给脸色最差的那个。
“坐这边。”
年轻男人望着自己的手腕,迟了一下,才坐到台阶上。
高个男人把担架送上车,回来时两手仍保持着抬担架的姿势。他慢慢握了握拳,指节上满是灰。
短发女人拿过一块湿布,先擦自己的手,再递给他。
李青向沈清岚报了手腕沾灰的事。她看了断丝和皮肤上的黑纹,让医护先检查,随后回身通知封锁线外移。
水塔正面,顾承岳压住了新探出来的藤须。
他带来的第二只检测盘始终没有接晶,只用长柄探针沿外围找地缝。几个覆盖槽落下,塔底红光被遮住大半,地面渐渐不再颤动。
一名检测员从泵房后走出来,把男生落下的测量架装进长袋,交给学校值班员。
人和东西都送出了这道墙。
李青让三名新兵在医护旁等了一会儿,去和顾承岳碰面。对方摘下手套,右手虎口有一道浅口,检测员正在替他贴药布。
“刚才多谢。”李青说。
“你带来的几个人也干了活。”顾承岳朝救援车看了一眼,“人没压在下面,后面才好动。”
他把手套卷起来,指向水塔根部。几根黑红藤须缩在覆盖槽下,仍在缓缓磨动。
“今晚要把周围几条废管查完。有东西沿管路吃晶,塔下未必就是它的窝。”
“我接触到的灰能让人听错、看歪。”李青说,“手套挡不住。”
顾承岳招来检测员,让他把隔灰罩换厚一层。又指给李青看地上的一粒红色硬片——它嵌在断裂的混凝土里,被一小根细丝缠住,刚才藤须缩回去时没能一并带走。
李青用夹子移开旁边碎石,没有动那枚硬片。
“这一粒也会引它?”
“等断开测。现在别拿。”
检测员将整块小混凝土装进带盖托盘。顾承岳说样品先送检测间,失活后若适合给李青试隔灰,会再叫他。
李青应下,往医护那边走。到路口时,林骁正抱着空水箱过来,看见他便用箱角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那几个是你的朋友?”
“来帮我的。”
林骁朝高个男人比了个拇指。对方不明白这个手势,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林骁索性说了句抬得真稳,他才露出一点笑意。
林小满将反光背心还给值班员,拿着李青的水杯走过来。杯子是她从沈默那里接到的,盖已经替他拧松。
李青喝了一大口。水温有点高,他皱起脸,林小满看得笑了一声。
“你来的时候没凉,我又没办法吹一整壶。”
“挺好,正好不用咬着牙喝。”
他把杯盖拧回去,告诉她自己要先照顾受伤的帮手。她没急着走,看着台阶上捂着手腕的年轻人,问要不要从校医室再带些干净敷料。
“这边够了。晚些我给你电话。”
“好。我和林骁先回去,把测量架的事跟老师说清。”
她从他肩头摘下一片沾着灰的枯叶,随手放进路边垃圾桶。
李青看着两人并肩往学校走,才回到医护旁。
年轻男人的手腕已洗过,伤口不深,黑纹却仍在。医护给他盖了一层干净敷料,让李青把他带去做进一步隔离,别急着再次出力。
“疼不疼?”李青问。
“疼。”他抬头,“比刚才清楚了。刚才我想往下面走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还有一点声音,我不听它。”
李青拍了拍他的肩,把人带向检修棚。高个男人和短发女人跟着,沈默留在外面帮学校收拾撤走的水箱,等李青出来。
棚外传来周既白的声音。
他的小面包车停在新封锁线之外,车尾摆着几箱水。学校临时要水和防灰耗材,他原本在附近送货,便一并运来。
看见李青领着个伤员,周既白收起招呼的手,往车里翻了一下,拿出两个硬盒。
“一盒干净界石粉,一袋配好的隔灰土。你要用就拿这个,别往伤口上倒,铺盘底吸散灰的。”
李青看了封口和价签,把钱转过去。
“再来三副厚手套。”
周既白连同手套一起塞进袋子,没再喊他看别的货。
“车在这儿,有缺的让人来拿。”
沈默听见这边的动静,过来接住李青手里的耗材袋,又向周既白借了一只矮凳。他把凳子搬到棚内,让受伤的年轻人能坐着等李青开门。
“这里我收。”沈默看了一眼三人的鞋,“门外留着的泥,我也擦掉。”
李青将一块干布递给他,心里踏实了些。以前这样来回一趟,接人、看门、收拾痕迹都要自己盯着,忙起来很容易顾不上。沈默知道哪些地方不能让外人看见,也肯在他没开口时把小事接过去。
他让沈默在外面稍等,带三人进棚。关门后,他在自己身边重开外廊,先让两名没有沾灰的兵士进去,将木盾和绳卷放到外侧架上。
受伤的年轻男人最后进。
他的手刚越过门槛,盘内断丝便微微一动。李青立即收窄入口,将小盒单独放进封灰槽,领地内门仍关着。
木凳就在白灯下面。
李青倒出一半隔灰土,在盘底铺匀,再取半盒界石粉,沿盘缘薄薄撒开。指尖引动界膜时,那些粉末接住了零散的灰气,盘面不再一下下冲撞。
年轻男人将手放到上方。
一缕灰从敷料边渗出来,被李青引入盘中。每挪开一点,他都要停下看皮肤的颜色,黑纹退得很慢,疼痛却逐渐减轻。
另外两人守在他身后。高个男人怕挡了灯,往旁边站了站;短发女人把凳子拖近一点,让同伴不用一直抬着胳膊。
李青抬头时,才发觉还没问过他们的名字。
“石坚跟你们说过名字的事吗?”
“说可以自己选。”高个男人答,“我选山一。山路的山,一二的一。”
短发女人接着说自己叫岑。年轻男人看了看两人,声音仍有点低。
“迟。”
李青各喊了一遍,将名字和人记住。
山一立刻应了,岑抬了下眼,迟则过了片刻才回一声。旁边的山一以为他又听见什么,俯身看他的脸,迟摇头,表示只是还不习惯别人这样叫他。
“以后多叫几回。”李青说。
他继续引灰,直到盘底的土色变暗,迟手腕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痕。断丝在封槽里不再蜷动,那股要把人牵向水塔的力量也消失了。
李青没急着让他进领地,先将干净布垫到手下,观察片刻,又问他站起来是否还晕。
迟摇头。
“先进去吃饭,今天别再抓这种东西。”李青指了指断丝,“用夹子,来不及就叫我。你们撑住铁架、把担架抬出去,已经帮了大忙。”
迟低头看着敷料,点了点头。
山一忽然问:“那个人的腿能好吗?”
“医生会治。我们把他送到了。”
剩下的界石粉和隔灰土还各有一半。李青把它们分装盖好,留在外廊的清洁架上;用过的土连同断丝一起封进脏匣,等下一轮单独净。
岑帮他扶住盒子,山一将空盘移回架上。迟想伸手,被李青按回凳边,干脆用没伤的手替他们收起散落的干布。
李青收好盘,将外廊有灰的空气换过一轮,确认三人衣服和鞋底都处理干净,才推开内门。
石坚还守在兵营附近。看见他们回来,先数了一眼人,再给迟让出凳子。
热饭已经盛好,旁边放着一小碗带盐的汤。迟握勺时碰到伤口,换成另一只手,山一便把汤碗往他面前推近些。
岑尝了一口饭,抬头看向田地。
“就是那里长的?”
阿雾点头,给她添了一勺菜。
三人坐在长屋外吃自己的第一顿热饭。李青站在边上,闻到饭香,才发觉自己也饿了。他要了一碗,坐在空凳上,和他们一起吃。
吃到一半,李青想起沈默还在棚外,先放下碗出去接他。沈默已经把地上的泥擦净,矮凳还给了周既白,正靠着墙等。
李青带他回来,将阿雾留下的那份饭端到桌边。
沈默坐下,朝三个新人说了自己的名字。迟还记得刚才那瓶水,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地方。
现实里该封的管道,有现场队伍继续处理。
而他带出去的人,已经一个不少地回到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