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吃完饭,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。
阿雾以为他没吃饱,问要不要再添。他摇头,将碗端到水盆旁,想起手腕有伤,又停下来,改用没伤的那只手去拿抹布。
岑顺手把碗接过去。
“我洗。你把那边的凳子挪开。”
迟便过去挪凳子。兵营门口空出一块地方,石坚搬来几根训练杆,叫山一站到自己对面。
山一握杆的姿势很稳,脚步也不虚。石坚往前顶了一下,他立即退半步,杆尖仍对着石坚胸前。
第二下却出了问题。
岑从侧面走过,山一为避开她,把杆尾收得太急,正好撞上自己脚踝。若手里拿的是真矛,这一下足够让身旁的人受伤。
石坚将两根杆都放低。
“你会走你的,他会走他的。一起走,得再练。”
李青刚从外廊回来,听见这句话,点头让他们把今天抬担架时站过的位置摆一遍。他自己站到中间,手里抱起一捆不轻不重的旧布,算作要带出去的人。
岑先找旁边的空路。
山一却盯着正面的训练杆,想替他挡住它。迟走了两步,发现自己把岑的路占了,往后让,又撞到长屋门槛。
几人全停下来。
刚才在现实里,有救援员一句句喊该抬哪儿、该往哪儿走,他们能跟着做。少了那个熟悉现场的人,三人之间的空隙便乱了。
李青把布捆放下。
“这两小时就练这个。有人在中间,别挡住他,也别把同伴挤到危险那边去。”
兵营能将几种基础地形化成浅浅的训练光纹。李青接入新买的兵谱,选了碎石窄路,长屋前的平地便显出一条弯弯的浅带。
山一低头看了一遍,记住转弯的位置,便举盾走进那条浅带,在最窄的地方侧过身,试了试还能给身后留多宽的路。
石坚去叫卫兰。她负责从旁边递杆,模拟走到一半才突然出现的阻碍;石坚则领着他们把进、停、转身和撤回各走一遍。
迟的右手不能用力,就先拿一面轻木牌学传递信号。
李青跟着练第一趟。
山一走在前面,盾放得太靠内,遮住了李青看路的视线。李青让他往左一点,盾仍能护住半边身体,自己却已能看见拐弯处。
岑在后面数着脚步,走过第三块光纹时忽然停住。
卫兰的木杆正从那里伸过来。
她没去硬撞,先敲了两下山一的盾边,再向旁边让出小半步。山一听见声音收脚,李青从两人中间停稳,手里的布捆连晃都没晃。
这一趟走通,三个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记住刚才怎么停的,再来。”
李青将布捆换到另一边胳膊,自己也想把这段路走熟。以后他需要低头处理材料、腾手隔开灰气时,身旁的人若能自如替他挡一下,许多事就不用再凭自己硬撑。
田边的收取光纹亮了一会儿,一筐成熟作物送进仓内。
阿雾提着水壶从训练场边走过,给石坚留下满壶水,又去收院里的被褥。兵营这次用的是白天招募结束后腾出的负载,净料暂不再接着做,田和药坊仍按原来的安排运行。
李青看见仓门口添了粮,心里更安定了些。
训练到半个小时,他把布捆交给石坚,自己退到旁边看。
迟已经知道不要一见到动静就往前冲。他的眼睛扫过两边,木牌举起时,山一会先停脚,岑则往需要护住的人身旁靠。
动作还生硬,至少能听见彼此了。
石坚抹了一把汗:“你有事就去。我带他们练,做完再歇。”
“让迟的手别碰杆子。”
“看着呢。”
李青从检修棚回到现实,向守在附近的队员打了招呼,乘车回租屋。他坐到书桌前,才给林小满打电话。她已经吃过饭,在宿舍整理今天拍的现场照片,老师让他们把损坏的测量架型号核一下,剩下的由学校联系处理。
“那个男生呢?”他问。
“脚伤要治,人醒着。他同学刚发消息,说他还在问架子能不能修。”
李青笑了笑,把手边的书打开。
林小满问他是不是已经回租屋了。他答是,自己也吃过饭,准备先看两页书,晚些再去一趟顾家的检测间。
“那我不占你手机了。”
“也没占。”
她那边停了一下,随即传来压低的笑声。室友似乎在问她什么,她离远些,才说让他回去记得告诉一声。
挂断电话,屋里静下来。
李青看了十来页,把下周要用的一处公式重新推过。桌角那副旧手套的指腹又薄了一层,今天新买的三副已经分给新兵,他自己的也该换了。
他把这件小事记在书边的便签上,带上空封存盒出门。
顾家的临时检测间设在水塔外侧一间值班室里,距离封锁线还有一段路。李青到时,顾承岳正拿着校园旧管线图和沈清岚说话。
墙上挂着水塔的现场照片,泵房后塌下来的那面墙已被支住。救援通道空了出来,原先的细红裂缝被罩在一道道金属槽下面。
“正面的已经压住。”顾承岳说,“旧管图不全,今晚继续找支路。”
李青没有打断,等他们谈完,才将空盒放到桌上。
那块带着红硬片的混凝土已经切开。
硬片比指甲略大,中心是暗红色,边缘附着一层灰白晶壳。检测员把它放在普通金属片旁,它没有动作;换到带有微弱灵气的晶屑旁边,中心便泛起一线细红。
“活须断了,里面的反应还在。”顾承岳指着罩子,“不是拿回去就能随便摆桌上的东西。”
“我先在这里分外壳。”
李青拿出自己的盘。顾承岳给他让出一块桌面,检测员另架了一层隔灰罩。
夹子抵住边缘,李青引动薄膜,把最外侧那点灰气缓缓剥开。晶壳下的纹路露出一截,像细细的枝杈,向中心汇拢。
他没有往里追,先取下米粒大的一块外壳,单独放在白瓷片上。
检测员移开灵晶,换了几种试片,外壳始终不再发红。顾承岳用探针碰了一下,确认里面没有牵引,才让李青继续。
这一粒硬片最终留下三部分。
外面少量已净的晶壳能拿去试作感应材料,中间一圈杂层还要处理,最里面的红芯则留在带罩的原盘里。
李青把外壳分成两份,一份留下供检测间对照,另一份放入自己的小盒。
“这份我想带回去试用。杂层也带走,净完给你看产物。红芯暂时留这里。”
顾承岳同意,将这两部分列入本次付费处理的样料。处置费等结果出来再结,李青能留下约定的一部分净材;那枚红芯仍归现场队保管。
李青问起旧管线,顾承岳将图转过来。
水塔、旧药房后院和老宿舍楼被一条弯曲的废管连着。图上有两段画得很淡,检测员还没找到真正的接头位置。
李青记下能看清的那一段,请他们发现新缝时叫自己。他已见过这种灰扰动人的感官,手里的净壳也许能帮着辨别附近的气息,却还需要实测。
沈清岚看了一眼他的盒子。
“只试外壳,别为了找路去碰红芯。”
“知道。我这会儿也不带它。”
李青从检测间出来,在路口给周既白发了张净壳照片。周说晚些在西街旧药房整理货,有空可以带来看看。那一带还没划入封锁区,正好靠近图上废管经过的地方。
李青答应先回去取东西,再联系。
他没有直接赶去药房。
回到租屋后,他进了一趟外廊,将带回的杂层封好,净壳另放清洁盒,随后走进领地。
训练场上,山一正被卫兰的杆头逼着后退。
他退了两步,第三步没有照旧往后踩,而是先用盾边碰了一下身旁的岑。岑扶着石坚的胳膊一转,三人一起让开狭路。
迟在最后,举牌指着已经空出来的方向。
李青站在场边看完,没有出声。
他回来时,还剩最后一刻钟。李青取水坐到旁边,看三人把先前常走乱的拐角又练了几遍。
两小时将尽,浅光中的路又换了一次方向。石坚让李青进来,这回布捆不再作数,换成一只装了石头的真筐,由李青抱着通过。
重量压在胳膊上,脚步比之前慢。
卫兰的杆从右侧探来,山一用盾接住,岑没有和他挤在一起,而是立刻为李青空出左边。李青收窄脚步从中间过去,迟的木牌已经指向身后的转角。
绕过长屋,石筐平稳落地。
李青甩了甩发酸的手臂,终于笑了。
“行。这一回,我的东西没掉。”
山一将盾放下,呼吸很沉。岑坐到台阶边擦汗,迟也靠着柱子,抬起没受伤的手,接住石坚递来的水。
兵营的训练光纹在满两小时后淡去。
李青再让他们一起通过同一条窄路。山一转盾,岑跟着让开半步,迟最后收脚,已经不用他喊着让谁给谁腾位置。
陶枫抱着三根短矛走过来。上午买来的矛头已经安好,木柄长短照着三人的手臂调过,尾端磨圆了,握处缠着防滑的粗布。
山一接过最长的一根,试着转身,矛尾恰好停在自己身后,没有碰到岑。
岑选了稍短的,拿在手里走了一遍窄路,才把它放到墙边。迟摸了摸第三根的握处,没有急着用伤手试力。
李青拿起山一的木盾,看见靠近下缘的布带已经磨起毛,便让陶枫另补了一道。白天盾沿接过红丝,那一侧的外皮也已剥掉,换上干净薄板。
“明天再做备用的。”李青说,“别只有手里这一件。”
陶枫记下长短,回去收工具。山一把盾重新套上,甩了甩胳膊,补过的布带没有再从腕上滑下来。
李青接过来试了一下。盾不算轻,可三个人站到他周围以后,他以后需要抱材料、扶住裂开的器物时,就不必连这块盾也一起抓着。
石坚领他们把木杆收起来,换下汗湿的短衣。李青看过迟的手腕,浅痕没有加深,才交代三人稍后可能还要跟自己出去,先休息、喝水,把厚手套带好。
他自己回外廊,取出了清洁盒。
那一小片净壳压在白纸上,颜色近乎透明。李青在它旁边放下一粒普通晶屑,壳中的细纹微微亮了一点;换个位置,亮处也跟着转了过去。
他记住这个变化,没有把它当成能看穿地下的地图。
他将晶屑换到盒子另一侧,细纹上的亮处又跟过去。这一回,他看清了最先发亮的那条短纹。
李青收好小盒,再带上夹子和盘,出门去找周既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