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街旧药房的招牌已经褪成灰白色,门里却堆着新纸箱。
周既白租了后半间作临时货仓。李青到时,他正蹲在地上封一箱药瓶,胶带拉得太长,绕过箱角黏在了自己裤腿上。
“别看,过来帮我按一下。”
李青伸手压住箱盖,周既白终于把那条胶带扯断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搬开桌上半碗冷面,让李青把盒子放下。
净晶壳在灯下几乎看不出颜色。
周既白先问来源。李青把顾家检测间分出的那一份样料说清,红芯还留在他们那里,带来的只有净过的外壳。
“那就好。别把活的东西搁我药堆里。”
周既白找出一只放大镜,又拿来几片用于验低阶材料的薄铜片。他将晶壳挪到其中一片旁边,壳内细纹缓缓亮起,靠铜片较近的一端更明显。
他换过一片,光便淡了许多。
周既白忽然从桌下拖出一个小抽屉,里面放着几枚包了黑布的旧探头。他让李青先背过身,挑出一枚藏在空药盒后面,另外两枚放到旁边。
李青端着净壳,从桌面慢慢移过去。
经过右边两枚时,细纹没有变化。到了药盒前,靠近盒盖的那一侧亮起来,他没有立刻伸手,而是绕到另一边,再看了一回。
亮处仍朝着盒内。
周既白拆开黑布,露出一枚还剩微弱灵气的探头。旁边两枚已经彻底耗尽,仅有金属壳,肉眼看起来却差不多。
“不到一尺,隔了这层纸还能找。”李青说。
周既白将药盒往后移远,壳内的光逐渐淡下去,越过桌边便看不清了。
“远了不行。”他把探头收回,“拿来找混在废料里的余晶,能省些工夫。”
李青想到见证台边一匣匣等待拆开的旧壳。如果先挑出还带灵气的那些,清理时就不必每件都试同样久。他把探头重新移近,将这个距离记在心里。
“能认出灵气,值一点钱。能认出不同东西,才好找买家。”
李青把盒盖铺在桌上,让周既白将两片铜并排放。他试着引动一点灰力,薄膜绕过净壳,没有碰其中的纹路。
亮光被遮住一边,另一边仍在。
他往回撤,铜片上那点散逸的气息又顺着晶壳的枝纹汇来。李青凝神看了片刻,终于看清最细的纹并不全朝里走,有一小段折回来,截在相邻纹路中间。
下午红丝从铁条上吸走那点光时,也有过这样的停顿。
他让周既白先把另一片铜拿远,留下反应较强的一片。手中薄膜循着净壳那段折纹轻轻压下,壳内亮处忽然断了一瞬,铜片的微光也跟着暗了。
随后又恢复。
周既白抬头: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
“截了它一下。”
“再试。”
李青没有立刻重来。他先看了晶壳,确认没裂,才第二次引动。那点光再次被截断,比上一回还短,指尖却感到明显的滞涩。
他收手,掌心已有薄汗。
只能碰到近处的一小股气,谈不上把整条地脉切开。可若那股气正供着追人的红丝,这一停,就可能让它慢一点。
周既白用镊子将晶壳翻过来,细看背面。
“这类纹我见过。猎脉用的低阶引纹里,有一段和它相近。不过你这片太小,直接刻进兵器,坏一次就没了。”
“先做几个能换的小片。”
李青从工具包里取出薄铁垫片,又拿出一点净界土。它们原是用来补隔离盘边缘的,垫片只有指甲盖宽,不适合承受强冲击。
周既白拿来一支细刻针。
李青将一片垫在净壳下,借异空间将那段清楚的纹路转入土层,压在铁片表面。第一片做出来,接近铜片时一点光也没有。
他看着那条收尾过深的槽,知道自己把转回去的细纹压断了。
周既白没催,把灯往下调了些。
第二片终于亮了。
李青用刚才的方法引动,铜片旁的一缕灵气偏开,晃了一下才回到原处。铁片上的土层随即出现一道细裂,不能再用。
“只够一下。”周既白说。
“一下也留着用。”
开始刻备用片时,李青掌心的汗让针柄滑了一下,针尖碰到桌面。
周既白把一条细布扔过来。
“缠上。我以前修货也嫌麻烦,扎自己两回,就不嫌了。”
李青缠好针柄,试着捏了两下,果然稳得多。他顺口要了一副新手套,周既白从旁边货架取下尺寸合适的,放到他工具包上。
钱一并付过,旧手套便被他收进外袋,留作搬普通箱子时用。指腹贴着新布,掌心下午被盘沿压过的地方也没有那么磨了。
李青把试坏的两片收进废料盒,重新做了三枚。每枚只承着同一小段探脉纹,做完便分开装好,不让它们相互牵动。
他给这种小片取了个顺口的称呼,猎脉标记。记住的只是被触到的那一小股脉息,用起来仍须他在近处引动,既不会自己找人,也护不住一整条街。
周既白拿过剩下的净壳,没有急着谈价。
“你那三片别卖。你用着顺手,别人拿到手未必会。这个壳,我倒能问问做探针的师傅。”
“先给他看你拍的照片,实物我要留着。”
“行。真能供得上,再谈一批的价。”
李青不急着答应供货。他眼下只有这一份净样,得先看后续能否有同类材料,不能拿三块刚做出的铁片就许别人长期送货。
周既白把自己收藏的一张低阶探针图摊开,指给他看怎样用铜片作托座。两人刚把图上的弯槽对到一处,净壳中的亮光忽然偏了。
铜片明明还在原位。
李青将手移开,连放大镜也拿远。那点微光仍朝桌下偏,末端轻轻发红。
周既白站起身,先望向墙边的药箱。
“我这里没有开着的灵材。”
李青把净壳封在透明小匣里,端到门边。微光不再朝桌子,转而指向药房后院。
后院铺着旧砖,靠墙摆了两只空水缸。越靠近门槛,匣中的细纹越亮,远比刚才探头旁那点微光强;往前屋退几步,光又弱下去。
李青没跨进去。他让周既白把后门附近的货箱搬开,自己蹲在门槛上,望向缸边一道湿痕。
没有下雨,砖缝却在往外渗水。
那条废管就在院子下方。
李青取出拍下的旧管图,对照门边与围墙的位置。图上的管路斜穿后院,在另一端转向老宿舍楼,他刚才还以为现场队会从水塔那边一段段找到这里。
眼下,灰先到了。
他拨通沈清岚的电话,把门牌和后院渗水的位置报过去。沈清岚让他别掀砖,说附近的队员马上过去。
周既白已把卷帘门拉高,叫搬货工停下手里的车,将最靠后的两箱药搬到前屋。
“车先走,别停巷子里。”
两个工人推车出去,轮子刚过门槛,后院一块砖便顶起来了。
红黑细丝从砖下伸出,贴着潮湿的墙根爬向一只旧铁桶。桶里还残着前租客没清掉的废晶粉,那点红光立刻变得更浓。
周既白抄起门边的长钩,想把桶拖开。
“别往这边拖。”李青伸手拦住他,“连着丝,拖过来会带进屋里。”
他把隔离盘放到后门内侧,撑开窄窄的膜,挡住从砖缝里溢出的灰。周既白改用长钩将通道边的纸箱拨远,不再碰桶。
检测员很快从巷口进来,手里提着盖槽。后院只剩墙根那条狭路能走,他先探过砖面,才蹲下铺开器械。
李青端着小匣退到一旁,让他们处理那段已经露头的管道。晶壳里的亮处并未跟着铁桶停下,仍有一线斜斜朝向院墙外。
他沿着安全的一侧走到前门。
隔着街,老宿舍楼二楼的走廊灯闪了两下。
沈清岚也到了。李青将小匣举给她看,再指向旧图中通往宿舍的支管。她看了一眼,立即让人去通知楼内撤离,自己带两名队员往那边走。
李青把已经净过的盘交给药房内的检测员,背上工具包跟过去。
旧宿舍门前,值班老师正拍开侧门,让一群刚回来的学生沿楼梯往下走。这里与水塔隔着一条街,下午并不在封锁区内,很多人还不知道地底的裂隙已经延伸过来。
楼梯上脚步杂乱,有人裹着薄外套,有人还拎着刚买的饭。
一名女生站在门边,抬头望了望楼上。
“陈雨呢?她刚才还跟我一起回来的。”
值班老师立刻问在几层。
“三楼。她去拿包,说等会儿下楼。”
李青和沈清岚对望了一眼。就在这时,三楼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,走廊灯灭了半边。
窗口有人喊,楼梯裂了。
一个男生还想往里冲,被值班老师拉住。他说手机落在床上,声音很急,李青朝正从楼梯口退出来的人群指了一下,让他先把门边的长凳搬开。
男生愣了一下,看见两个人正挤在长凳和墙之间,终于转身去抬。
门口空出来后,最后一批学生跑下了楼。一个拖鞋掉在台阶上的女生也没有再回头,赤着一只脚跨过门槛,被同伴扶到街边。
沈清岚先带队上去,李青停在侧门口,将小匣靠近墙根。晶壳的细纹一下亮了,紧接着,水泥缝里冒出几缕红丝,攀向老旧排水管。
他把墙边的人叫远,自己退进一间空的值班储物室。
窗帘一拉,外廊入口开在他身旁。
李青跨回领地,找到仍在兵营旁歇着的三人,把宿舍的情况说清。山一拿盾,岑提绳,两人都带上短矛。迟带着轻木牌和一盏灯,受伤的右手仍用布护着。
石坚留在领地,沈默也不跟着去,他替三人把刚准备好的手套递到手边。
李青先带他们到外廊,把出口缩在储物室内侧。
“楼里有学生,下楼的路受了损。先帮人走,真有东西扑过来,我来指方向,别顺着红光追。”
山一点头,岑将绳圈收短,迟用左手举了举灯。
三人跟着李青走进现实。
外面只过去短短几分钟。楼梯下的学生已经退到街边,值班老师正给陈雨打电话,电话通着,里面只有断续的呼吸。
沈清岚在二楼转角喊楼下暂时不要上来。
一根排水管贴着墙裂开。
黑灰色的爪尖从管后探出,扣住水泥台阶,五道深痕一直拖到李青前方。山一将盾举起,站到他左侧;岑拉住迟,沿着另一边给李青让出路。
李青伸手取出那三枚新做的小片。
台阶下有细红光流过,他终于看清那只爪借力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