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爪扣住第二级台阶,灰黑的指节一点点撑开。
山一抬盾,没有迎着爪尖撞。他侧身将盾压在楼梯内侧,留出李青能看见地面的半边。
红光从排水管下穿过,正接在那只爪的腕后。
李青弯腰,将第一枚猎脉标记按到贴近红光的砖缝里。灰力循着铁片上细细的折纹一压,土层啪地裂开。
兽爪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息。扣进台阶的爪尖还没松脱,李青已伸手拽住山一的盾带,示意他向上跨。
山一踏上内侧完整的台阶,盾沿撞开正在回缩的爪腕。岑紧跟着过去,绳圈收在身前,迟把灯照向他们脚下,没有让光在墙上乱晃。
四个人越过这一段。
兽爪再抓下来,抓到的只有空台阶。李青将用坏的铁片拨进墙角,背后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,他没有回头去追。
二楼转角处,沈清岚和一名队员正撑住裂开的扶手墙。
上面还有几名学生往下走。最后一个腿软,扶着墙不肯动,岑把绳端绕过完整的柱子,让他抓住,自己站到台阶边引着他挪脚。
迟守在转角,将灯固定照着绳下那一块踏面。
男生脚底终于踩实。他一步步下来,沈清岚身边的队员接住他,立即带人继续往楼外退。
“陈雨在三楼东头。”沈清岚说,“楼梯上半段还能走,别贴排水管。”
她说话时,手中的短棍向墙缝里压了一点,灰白光层撑住碎开的砖。李青没有让三个人全挤上去,先看一眼楼梯的宽度。
“迟留这里,照路。岑跟我,山一走外侧。”
三人各自挪位。
这一次没人挡在他眼前,李青能一路看见三楼那扇半开的房门。门上挂着一截背包带,里面有人在哭,声音被不断碰撞的铁床架遮住了。
李青走到门边,先喊陈雨的名字。
哭声停了一瞬。
“我在床后面,窗上有东西……”
山一用盾顶开房门。
窗框已被拉得歪斜,一束红黑藤须从外墙探入,绕过靠窗的书桌,把陈雨和倒下来的椅子困在床尾。她一只脚踩在横倒的椅腿间,书包被拽在门边,整个人往窗那一侧滑。
李青看清后,没有直接踩过去。
一条细须横在床下,颜色和地面的阴影几乎一样。山一若再往里一步,就会踩到它。
“盾往下,压住床边那条。”
山一照做。岑绕到李青左边,将绳抛过椅背,圈住一条还算牢靠的横档。她没有拉人,先把椅子往门这边稳住。
李青从两人留出的空隙中进屋,拿夹子挑开陈雨脚边的背带。
“脚抬一下,踩到我旁边。”
陈雨试了试,腿抖得厉害。
她脚上的鞋卡在椅腿下,越往外抽越紧。李青看清系带的位置,让她先别拽,自己用夹尖挑开活结。
“脚出来,鞋留着。”
陈雨用力点头,将脚慢慢向后抽。鞋跟脱落的一刻,她忽然弯腰想去抓门边的书包,岑的绳就在这时贴着椅背绷紧。
“手给我。”李青说。
她看了一眼被拖到半空的包,终于松开床沿,抓住李青伸来的胳膊。她的手冷得厉害,指甲压在新手套的腕口上,李青稳稳托住,没有把人猛拽过来。窗边藤须突然收紧,将椅子拖得撞上床脚。陈雨身子一歪,李青赶紧扶稳她,等岑先拉开椅子。
岑手中的绳猛地绷直。
山一把盾斜压下来,一根细须从盾沿弹起,擦着李青的袖子过去。李青缩肩避开,扶着陈雨的手没有松掉。
他已经看见藤须根部那一点红。
第二枚猎脉标记贴到床脚的金属管上。这里有一缕从窗外灌入的灰脉,缠着床架,把几根细须连在一起。
李青沿纹一截。
屋里那阵尖细的摩擦声断了,束住椅背的藤须也松了一点。
“现在。”
岑向后拉绳,椅腿离开陈雨脚边。李青托住她的胳膊,把人从床尾带出来,下一步直接跨向门口。
她站不稳,整个人压在他身上。山一退了半步,将盾贴着李青的背后转过来,挡住窗那一侧。
藤须恢复动作时,先撞上了盾面。
砰的一声,木盾中间裂开。
山一的身体晃了晃,脚仍踩在门内。他将短矛横过来,卡住从裂处挤进的粗须,替李青又留出一点空隙。
李青已把陈雨抱到门外。
“走!”
山一收脚,矛柄却被藤须绞住。他顺势往外抽,木柄发出将裂未裂的细响,靠前的手套上浮起一点黑灰。
“松矛,撤出来。”
李青喊出第二句时,山一立即张开手。
短矛被拖向窗边,断成两截。山一后退跨过门槛,岑扯住他肩上的盾带,将破盾往门框一抵,掩护他站稳。
红黑藤须撞上门框。
李青抬手压出窄窄一层界膜,收住追到门外的散灰。沈清岚也已走到三楼转角,短棍一压,把门边松动的砖墙撑回原处。
藤须暂时没能挤出来。
三人退到楼梯口,迟的灯还亮在下面。
李青抱着陈雨往下走。她手指抓着他的衣领,呼吸又快又浅,嘴里一直说自己的脚动不了。
“先别挣,我抱你下去。”
他看不见脚尖。岑便走在前面,遇见裂开的台阶就先停一下,再告诉他从哪一边落脚。山一护在外侧,剩下半面盾始终隔着排水管。
到了二楼,迟将灯往下挪,给他们照出最后一段完整的路。
李青不用同时回头挡灰、低头找路,也不用把怀里的人放下来再腾手。他按着岑的提示走,直到踏过一楼门槛,才真正喘出一口长气。
医护推着担架迎上来。
陈雨的同学就在车旁,见她出来,哭着跑了两步,又赶紧给担架让路。李青把人放稳,她还没松开衣领,医护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,她才慢慢将手指解开。
山一站在李青身后,手里只剩半面盾。
李青先看他的手套。刚才沾上的灰停在指侧,并没有像迟下午那样直接扎入皮肤。他用夹子将手套外层翻起,收进小袋,让山一别再碰脏盾。
“松得及时。”
山一看了一眼楼上。
“矛没了。”
“明天给你补。人回来了就行。”
山一将肩膀放松一点,把断盾靠在墙外的空地上。岑把绳绕回来,迟也从最后一段台阶退出来,和他们站到一起。
李青数过人,抬眼看向街对面。
顾承岳正带着检测员从药房后院赶来。他们把水塔到宿舍这一段旧管的几处分叉压住,墙上的红黑藤须明显收缩,却仍有一束牢牢缠着三楼窗框。
“源头那一团还在塔底。”顾承岳说,“吊架已经架好了,得从这里把它拽住墙的部分松开,免得起吊时扯塌这一角。”
沈清岚从楼里出来,指向靠排水管的那条裂缝。
“这里一直有灰往上送。”
李青取出最后一枚猎脉标记,摊在掌心。
“我能让这一小段停一下,维持不了多久。你的人准备好再叫我。”
顾承岳看过那枚小片,又看向被李青压在墙角的第一枚废片,没有追问它从何而来。他转身对着通讯器,让水塔那边先收紧吊索,等自己的信号。
沈清岚将灰白光层贴到窗下,挡住可能掉落的碎砖。山一和岑把长凳抬远,迟提灯照住李青脚边,不再靠近管道。
李青蹲到墙根,将第三枚小片压进红光最窄的接缝。
他能感觉到地底有一股力往上顶,远比药房桌上那点散逸的灵气强。铁片刚贴稳,表面的土层就开始掉屑。
李青没有试图多撑。
顾承岳说动手的瞬间,他沿着折纹猛然一截,近处红光暗了半息。顾承岳的探针随即切入,从中将攀墙的那一束藤须钉住。
街对面传来绞索收紧的声响。
窗边红须骤然松动,被灰白光压回墙外,接着沿排水管迅速抽离。沈清岚抬棍护住窗框,一块松砖撞在光层上,碎片落到已经空出来的地面。
李青掌心的小片彻底裂开。
他收手时,手指有些发软,山一伸来没沾灰的那只胳膊,让他搭了一下。
塔底响起一声沉闷的吼。
一团裹着红晶的黑灰物被吊出地面,轮廓像蜷缩的兽背,藤须从它身上垂下,拖过旧管口。两名检测员将隔灰罩扣上,另一人切开下方缠得最紧的根束。
那股持续磨着墙角的声音终于消失了。
顾承岳先让人沿管再测,没有立刻撤掉封槽。李青则把三枚用坏的小片都收回来,和断盾、脏手套分开装好。
陈雨已经被送上救援车,楼里也再次查过,没有留下其他学生。
沈清岚走过来,告诉李青可以先带同伴去清理休息。至于那团东西究竟从哪一处裂隙钻进废管,要等现场继续查,今晚不需要他们再守在这里。
李青点头,却先到水塔旁看了一眼。
隔灰罩内,黑灰兽形已经散去大半,中央露出一块赤红的结晶。它外面剥落一层薄片,颜色比先前那粒硬片深,仍有细纹沿断面游动。
顾承岳用夹子拨开一角,叫检测员停掉试晶。
“这层你能处理?”
“能试,得先封起来。”
他们将剥落的薄片和主晶分开。主晶留作现场封存,薄片单独装盒,交李青作下一份处理样料;净出的可用部分仍照之前说好的方式分,处理费一并结算。
李青接过盒子,没有在现场打开。
晚风从水塔下穿过去,衣服贴在后背上,有点凉。他转头,看见山一、岑和迟都等在路边,三个人脚上沾着同样的灰,迟手里的灯依然朝下照着路。
顾承岳也望向路边。
“你这几个帮手,配合得倒快。”
“练过了。”李青说。
顾承岳把登记样料的夹板递回检测员,没有再问那三人在哪里练。他让助手取来两卷防灰布,留给李青补这次损坏的盾面,短矛和护具的损耗则随协作费用一起核。
李青接过布,先分给山一和岑。
岑把它缠到破盾外面,沾灰的那一侧不再碰腿;山一抱起来试了试,比刚才好拿得多。他们带来的东西有损坏,好在已经领到能用的新料,剩下的损耗也有人照价补给。
迟见两人都有东西拿,把灯又举高了一些,特意绕开路边那片碎玻璃。
李青跟过去,告诉他们回去先洗手换衣,剩下的明天再做。山一应了一声,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。
来时,他带他们走。
回去时,他终于可以把视线从脚下移开,看看远处还亮着的街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