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先回了一趟药房。
后院已经盖上隔灰槽,周既白站在门边清点搬出来的箱子,看见四个人一齐回来,先问人救出来没有。
“送医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周既白把李青留给检测员的盘递过来。盘里的灰已装进现场的废料罐,表面也清理过,李青仍另套一层袋子,和净料分开放。
他向周既白借了药房隔壁那间空库房,带三人进去。周既白将外面的人叫远,只知道李青要处理同伴身上的灰,没有跟进来。
外廊开在库房内侧。
山一先放下破盾,岑把未用的那卷防灰布挂到清洁架上,迟坐回白灯下的木凳。他的手腕没有再沾到新灰,只是跟着跑了这一趟,额头上全是汗。
李青让他们依次换下外衣,先处理鞋底与盾面,再收走山一那只沾灰的手套。
灰不多,仍不能挤在一起草草过去。
山一看着被剪开的外层布,手指慢慢伸直。李青将灯移近,确认皮肤没有黑纹,只在虎口磨出一小块红。
“这个明天养一养,拿矛时别压着。”
“那我能拿盾。”
“能。现在先把手洗了。”
山一端起水盆,没再盯着那只手套。
处理完外廊,李青送三人进领地。石坚迎过来,听说断了一根矛,先去仓边挑能替换的木柄;陶枫说天亮再装头,今夜先给山一一根备用的。
迟提着灯,走到自己的床前放下。
灯光一灭,兵营外还有井边的光。他躺了一会儿,又侧过身去看那道光,终于闭上眼睛。
岑将洗好的衣服晾到长屋后面,回来时山一还坐在床边。他摸着刚领的备用矛,没再试招,听见她说了一声睡吧,便把矛靠到触手可及的墙上。
李青替他们掩好长屋门,回到外廊。
赤红薄片和先前那圈杂层还封在不同盒里。他没有把整份样料带去田边,先在盘上将薄片的外灰剥开,一点点挑出能够稳定分离的部分。
赤红色退下去后,底下露出几道细密的脉纹。
与他从净壳里拓出的那一小段相比,这里的纹路更完整,有几处受到挤压而折弯,灵气经过时会短暂缓在里面,再缓缓散开。
李青取一粒旧晶屑试过。
脉纹没有向外伸,不会离开薄片去缠人。他改把晶屑移近一寸,纹中便多出一点亮光,沿着折弯的位置停了片刻。
能缓住一小股冲来的灵气。
李青想起灰纹薯的根。那种作物一直替他缓冲净化时的波动,若让其中一小株吸收这份新材料里的纹路,会不会更适合跟着人带出去?
他没有把顾承岳该得的净材一并用掉。
分离出的净料照原先的比例留下三成,其余封在另一个盒内,等明天交回。最不稳定的杂质还在脏槽里,另等处理。
自己的这一小份,李青取了一角。
田禾还没睡,正在给育苗床盖薄席。李青将想法说给她听,她先带他去看留作繁育的灰纹薯芽段。
有几段已经长出细根,都是从成熟薯上留下来的。
田禾选了两段差不多大的,分别放进小盆。李青在其中一盆土里加入那一点净料,另一盆保持原样,盆口都放在能接到同样地气的位置。
材料刚落下,细根就卷了卷。
李青在盆边稳住灰力,让新料中的那股脉息慢慢散进根须,没有一口气全挤进去。嫩芽垂了片刻,叶尖又缓缓抬起,颜色比另一盆深了一点。
田禾弯腰看根。
“没缩回去。先留着,别再加。”
李青点头,将剩下的新料封好。
地脉井分出一缕供能,沿育苗床原有的纹路接进这两盆土。李青拨给试苗的只是这一小块地方,粮田和药材田不动,今夜也不再开新的净料活。
过了一刻钟,嫩叶伸展开,盆沿的生长光纹才稳定下来。
这一轮约四个小时。
李青看了眼时间,已经很晚。他告诉田禾不必守着,苗床会照常供能,自己明早来看。
离开前,他又摸了一下另一盆土。温度差不多,普通芽段也在缓慢舒展,能让他到时看清究竟哪里变了。
沈默从见证台边走来,手里拿着两只洗净的杯子。
“我刚才看见你过来。要不要喝水?”
李青接了杯子,问他新屋住得怎么样。
“挺安静。窗边有虫,声音不大。”
“关窗了吗?”
“留了条缝。”
沈默说完,自己也笑了一下。他以前睡前总要把屋里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找一遍,今天倒不介意留一点田里的动静进来。
李青喝完水,跟他走到路口,让他早点睡,随后回现实。
周既白还在前屋封箱,替他叫了辆车。李青锁好库房,还过钥匙,在门边等了一会儿,才带着封存盒上车。临走给林小满发了消息,说人已经救出,自己准备回去睡了。
她回了一个趴着的猫,又补一句醒了再说。
李青笑着按灭手机。
租屋的热水很足。他洗去手臂和脖子上的灰,把衣服丢进盆里,坐到床边时,脚底终于不用再绷着。
新买的被子晒过,带着一点暖和的气味。
他把手机放远,躺进去,想了半天只想起山一松开矛的那一下。那声命令落下,人便退回来了,他没有再多伸一只手去拉。
有同伴护着,抱一个人走下三层楼,也能把自己好好带回来。
李青翻了个身,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醒来,窗帘缝里已经有了光。
他没有被谁急着叫起来。领地的日常照旧运行,现实里的封锁也有现场队伍继续看守。他先烧水吃了点东西,才带着给自己买的包子进入领地。
兵营外,山一正把新矛装好的扣箍拧紧,岑帮他扶着杆子。迟坐在旁边,手腕上的浅痕淡了,左手拿着昨晚那盏灯,擦掉灯罩边的泥。
李青把包子分给他们尝。
岑咬开后看见里面的肉,先抬起脸,确认剩下两人也拿到了,才又吃了一口。迟吃得慢,山一则很快吃完,望着空纸袋问这样的东西外面是不是到处都有。
“有。下回多带几种。”
山一试着将新矛举起,手腕转了一半,忽然又把杆放低。
“昨晚那个头,还在楼上。”
陶枫正要收走旧扣箍,听见这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那边收拾好,能拿回来再拿。这个也不是白做的,旧杆原本就短了,换个长的,正好给你用。”
他把换下来的短木柄搁到工具架,留作以后装其他东西。山一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,终于不再盯着自己空出来的那只手。
李青让他再走两步,新矛没有磨到虎口,握处也比昨晚宽松些。
“这一根先用着。别因为断过一次,就不敢放手。”
山一点头,将矛放到门旁的武器架上,转身去帮岑挪训练用的木桩。
李青自己留了一个,边吃边去田边。
两盆苗都长大了。
普通那盆仍是熟悉的灰纹叶,另一盆的叶背却多出细红色的脉络,根旁土层微微鼓起,露出三个圆钝的薯肩。
田禾正蹲在旁边,见李青来了,把小铲递给他。
“这盆结了三枚,已经能收了。我没动,等你看看。”
四个小时早已走完,李青睡觉时,它们就已成熟。
他拨开盆土,取出第一枚。比寻常灰纹薯小,拿在手里有一点温热,表皮的浅纹与昨夜净料上的折弯很相似。
他把薯肩底下连着的旧芽段小心拨开。细根已经抱住净料留下的那点碎末,盆底的地气仍在往上送,旁边那株普通灰纹薯也结了薯,只是没有这样的红纹。
李青带着其中一枚到外廊,削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,放进隔离盘边缘的小槽。
昨夜那点封好的散灰还没处理。
他只挑出细细一缕,让它经过薯片上方。浅红纹路一亮,灰气没有直接撞上盘膜,而是先被薯片吸住一点,经过片刻缓冲,才缓缓散向下层的灰槽。
李青手指上的冲力轻了。
他又试了一回。这一回薯片边缘开始发暗,已经不能再照刚才的样子用,效果却看得很清楚。
它可以消耗自己,替持盘的人缓一下突然冲来的灰。
李青叫来阿雾,将两次变化给她看。阿雾拿木夹翻过薯片,闻见变暗处有苦味,立即移远,不让它碰到其余净料。
“这块不能吃了。”
“也不是拿它当饭。”
李青将试过的薯片另装,给这株新变种取名战地薯。以后外出隔灰,多带几片这种缓冲物,他手上能少受几次撞击。
这比只把新料卖掉,更让他高兴。
剩下两枚中,一枚留在育苗床作下一轮繁育;另一枚放入小盘,借异空间炼化成少量界土。界土不多,压到昨夜一只小匣裂开的边角,正好补上那道缺口。
用来试灰的那枚还剩大半,李青把切口封好,准备带给周既白看实际用途。
一枚留种,一枚修好了眼前的东西,一枚已经替他挡过灰。
田禾将留种的那枚重新埋稳,下一轮仍要等四个小时。李青摸了摸新补的匣角,没有再往盆里多加新料。
先让这一小床稳稳长起来。
去见证台时,沈默已经坐在窗旁,面前放着两只净过的壳。他听的是昨天留在普通录音机里的短声,陈渡在旁边拆掉松动的外扣。
一只壳有回响,另一只没有。
沈默换了两次摆放位置,终于找出声音拖长的原因:底下那片垫布折起来了,壳体一侧悬空。他把布铺平,再试,尾音便短了。
“这只也能用,不用再净一回。”
李青走过去听了听,和自己的判断一样。沈默把两只壳都移到干净匣中,空出来的台面也擦过了,他不用一回来就接着收拾。
李青将修补好的小匣放到旁边,顺手拿旧盖扣了一下。
严丝合缝。
陈渡看见补角那点浅土,问是不是新料。李青将战地薯的用途说给他听,下一轮若还有余量,就给他留一点补这种小缺口,原先买来的界土留给需要它的建造。
陈渡拿起匣子看了看,笑着说能少拆一个完好的角件了。
李青也笑了。昨晚带回来的收获,今天已经在替他省材料、省手上的活。
他拎着修好的匣子往回走,山一三人已经收好兵营门口的工具。石坚带着他们又走了一遍昨晚撤回的窄路,几个人都吃过饭,脚步比昨夜更有力。
岑看见李青,问今天出去做什么。
“先去拿该收的钱,再给你们添些能用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