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时,山一先看了一眼身后的兵营。
石坚正在井边换岗,沈默坐在见证台旁,抬手朝他们晃了晃。李青将深色小旗扛到肩上,让三人沿北边的小路跟上。
长绳没有一开始就放开。
岑把绳卷收在腰后,迟带着几段短绳,李青和山一各分了一些吃的。四人走过最后一块结实的黑土地,脚底便响起细碎的沙声。
前面是缓缓向下的灰坡。
远看并不陡,也没有深沟,薄雾里露着几块黑石。李青在坡顶站稳,将旗杆插入土里,刚松手,旗身便朝右歪去。
他没有急着把它压正,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。
右脚留下的印子也在偏。
迟蹲下来,把一小截红绳压在印边。过了片刻,绳头往右挪了一点,下方灰土缓慢滑过石面,像被风推着走。
可是他们的衣角并没有动。
“土在流。”迟说。
李青将旗拔出,用铁尾往下探。表层灰土松,下面很快碰到硬物。他换到旁边再试,铁尾沉了更深才停,两处只隔半步,落脚的感觉却完全不同。
山一想走在最前面,先将矛尾倒过来,点住一块露出地面的黑石。
石头没动。
他迈过去,把身体慢慢压上去,又用另一只脚探前面。薄土向外滑了一层,脚下仍稳,他才招手让其余人跟上。
李青没有把旗留在刚才那处松土里,沿黑石找到一条较深的石缝,将杆尾楔进去,试着晃了两下。
这次立住了。
深色旗面在灰坡上很醒目,转身就能看到。可再往坡下走几十步,弯起的石脊便会挡住它,不能只靠远远一面旗找回去。
李青把长绳递给岑,让她先在深石上绕稳,自己接过另一端。
四人分别把短绳接上,留出能走路的距离。迟右手还不方便,岑替他拉紧最后一下,他用左手扯过,确认没有滑脱。
轮到李青,他照着店员教过的做法打好,末端多留一截,没有省。
岑从他身旁经过,只看了一眼,便转去收多出来的绳,没有再让他单独站到绳外。
他们沿着石脊往下。
山一用矛尾探地,迟看已经走过的路,岑居中留意绳子有没有被尖石磨住。李青把注意力留给前方那些低矮的洞口,不用每走一步便回头数人。
灰坡的表层不断移动,洞口却大多贴着硬石,周围有成片细小抓痕。
李青在其中一处停下,夹起一点新翻出的灰砂。
灰砂比领地里的黑土粗,里面夹着极少的亮屑。他让异空间接住一点,剥开外面的杂灰,只留下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晶粒。
指尖的灰力微微一缓。
数量太少,眼下还谈不上能收一袋什么好料,却足以说明坡下可能有新的东西。李青将这点砂放进小管,决定继续沿硬石看一段,不为洞口那点亮屑钻进去。
石脊在前面分了岔。
右边是一段平缓的灰地,看着比左边好走;左边堆着碎石,得侧身绕两次。李青没让山一直接踏上右边那一片,先拿短钩挑住绳端,向前甩了一段。
钩落地,缓缓往下沉。
迟蹲在边上,发现刚才还露着尖的石头很快只剩一个圆点。李青收绳,钩上裹着湿灰,分量比甩出去时重了许多。
下面有一层软泥。
“走左边。”他说。
山一用盾护住矛尖,从碎石间先挤过去。岑等他站稳才牵绳跟上,李青经过最窄处时把包转到胸前,伸手扶了一下岩壁。
壁面冷,凹处却积着一点干砂。
它与右边软泥里的灰不同,颗粒能从指缝滑落,里面还有两三点比方才更亮的碎屑。李青没有刮空这一小窝,取一点与前面的样砂分开放。
坡下的砂被什么推到这里,还值得再找。他回头记住两块岩石相夹的位置,准备回来时从这里认路。
山一走到前方一块横石,忽然停下。
坡下有东西在喘。
一只小兽伏在石旁,背壳只有半扇锅盖大,边缘泛着白,前肢细长,后腿拖在身侧。它走两步便趴下,听见矛尾碰石,抬头叫了一声。
山一压低矛尖,向前移了小半步。
小兽往后挪,始终没有完全转身逃走。
“腿伤了?”山一问。
“别过去摸。”李青先让他站住。
小兽身上看不见血,拖着的那条腿也没有明显折断。它挪动时,壳的边缘碰到坡面,将灰土扫开一小片,露出底下较暗的一道沟。
沟一直连到横石后面。
山一暂将粮袋放到横石旁,腾手握矛。岑把袋子往里收了些,低头看袋角。刚才走过尖石时,袋角磨开一小道口,露出半块薯饼,食物的气味已经散出来了。
小兽的鼻端朝他们动了动。
李青从自己袋中掰下一点饼,扔到距离它几步的空地上。小兽抬头,前肢动了一下,却没立刻过去,只在原处急促地叫了两声。
横石后有灰落下来。
李青看向那道暗沟,正好看见一块更大的灰黑背壳在土下滑过。它没有冲着饼屑去,而是沿沟绕向山一刚才放过粮袋的地方。
“还有大的。山一,回来半步。”
山一照做,矛尾从地面收起,小兽就在这一刻忽然缩腿,钻进了坡上的浅洞。它动作很快,那条拖着的腿并未妨碍它蹬开松土。
前方的薄壳土一下陷了。
山一脚尖已经踏在陷下去的边缘,他没有往洞里扎矛,向后沉腰,借短绳把身体带回硬石。岑同时收住松绳,没让他撞到李青。
两头成年兽从横石两侧破土而出。
它们的前肢像弯镐,背壳灰黑,贴地奔跑时几乎听不见脚步。一头扑粮袋,另一头径直撞向岑腰侧的绳。
山一挡在粮袋前,盾往下压。
新修过的盾面迎上兽头,发出沉闷的撞响。他脚下被推得滑了半步,护膝磕在石沿上,没有伤到腿,顺势把盾顶得更低。
那头兽张嘴咬住盾角,往下拖。
另一头已绕到侧面。
李青伸手将岑往里带,自己迈到她让出的空位,隔离盘斜压在身前。兽口喷出的灰撞上薄膜,盘边早放好的战地薯片亮了一下,替他缓住了最急的那一股。
盘仍被撞得一震,手却没像水塔时那样立刻发麻。
李青借这一下看清侧兽前肢的位置,用盘的硬边撞偏它探进来的爪,又退回石缝内侧,没有和它在流土上硬顶。
岑把一段短绳绕过脚边石角,带钩的一端贴地甩到第一头兽的前爪下。
兽抬爪时,她猛地收绳,钩口扣进前肢甲片之间的缝。兽身一偏,山一得以将盾角抽出来,矛尖随即压向壳沿。
第一次刺在硬壳上,滑开了。
李青看见壳被绳钩拉起的一侧露出软缝,立即叫他换角度。山一收矛,没有蛮扎,将矛尾抵住身后的石角,用身体向前压。
矛尖从壳沿下面送了进去。
那头兽猛地一颤,前肢仍在掘土,连钩绳都被它扯得绷直。迟没有用伤手去拉,拿短杆卡在石缝横出的棱上,替岑挡住绳子向侧面滑脱的方向。
李青盯着第二头兽。
它绕了两步,又朝山一的背后扑。李青把自己那只粮袋往脚后一收,抽出短刀,贴着石面划向它伸来的前肢。
刀刃碰到硬甲,没能割开,兽爪却因此缩了一下。
这一下够了。
“先杀被钩住的,不追另一头!”
山一拔矛,再从原来的软缝刺入。岑收紧钩绳,让兽壳不能重新贴地,李青则挡住侧面的灰,不让它直撞迟的脸。
矛柄沉下去,前肢停止了掘动。
第二头兽没有继续撞盘。
它叼走地上那一点散落的薯饼,转身钻进横石后的浅洞。先前的小兽在更远处探出头,沿他们走过的方向跑了一小段,又没入松土。
坡上慢慢静下来。
山一仍握着矛,直到李青叫他退到绳内,才一点点将矛尖抽出。上面沾着淡黄色的黏液,顺着木杆往下滑。
岑先让大家站稳,把粮袋搬到硬石上,查了那道被磨开的口。少的只是袋角碎饼,大半补给还在,没被一口拖进洞里。
李青收起盘,将变暗的薯片取出,放到脏料盒。它只替他缓过一次冲击,已经不能留着冒充下一次还能用的垫片。
手掌摊开,除了握刀时的酸,没有新伤。
他看了看三人。山一蹲下试腿,护膝外面留一道白痕,人还能站稳;岑手心勒红,迟的敷料也没蹭开。
“都坐一下,别急。”
他们在同一块硬石上停住,各喝了点水。山一喝完望向小兽消失的洞,开口说它刚才的腿明明拖着,转眼就能钻洞。
“未必真伤了。”李青说,“也可能听见大的过来,才敢跑。不管怎样,以后别只看见小的,就觉得边上没有别的。”
山一点头,用布擦去矛杆上的黏液。
岑却没把沾过兽身的长绳立即卷回干净袋子。她借着光看见绳上有油亮的一小段,捻过后,指腹也留下黄痕。
迟沿绳边的土看了几步,指给李青。
那只小兽跑过的地方同样有细细湿痕,贴着他们踩过的石边,一直延到坡上。风吹过来,李青闻到一点发腥的味道。
它们能顺着什么找过来,还不清楚。
这根绳,至少不能随手放回装粮的袋子。
李青将油绳单独绕在短杆上,又用干布把死兽前肢包住,让山一和岑合力抬离洞边。他蹲到尸体旁,用刀柄敲了敲背壳,响声厚实。
刚才短矛从外面刺不进去,软缝一露,却让他们拿下了它。
如今这块硬壳属于他了。
死兽不能拖着走。壳沿锯齿会磨断绳,尸体沾过的油也会一路留在地上。
李青让山一将它侧翻,自己沿柔软处切开一小段。壶天界种对这份妖材有反应,他却只让异空间接走从破口渗出的脏浆,整块背壳仍留在外面。
淡黄黏液被隔开,下面的硬层显得更清楚。
岑提来垫布,折厚后塞在壳沿与绳子之间。两人试抬,包好的锯齿没有割到绳,尸体也不再贴着裤腿晃。
李青将分出的污料封进盘槽,另拿干净的一小片硬屑试过,能够留下可用的薄层。这不是一具只能烧掉的尸体,带回去至少能给他们做些护身的东西。
山一听他说完,换了一下肩上的受力位置,把那一端抬得更稳。
李青抬头看向坡顶,深色旗被石脊挡着,来时系下的绳还在。他扯过近处的绳结,决定先把这一趟收获带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