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侧待处理架响了一声,像有人从下面碰了碰木板。
李青正看陈渡给前哨备的木框,先以为是风。第二声响起时,石坚已提着盾走过去,脚步停在距离木架两步的地方。
架下有土在动。
一只白壳小兽从松土里探出头,鼻端朝上,前爪扒住木架脚。它找的不是人,正是那只装着油绳的匣子。
“灰坡来的。”石坚喊了一声。
李青立即让沈默把净料和粮袋往内侧搬,自己拿起盘,和三名巡山卒一齐跑过去。
北侧预警已亮起,卫兰守着靠田的一段路,没有追着小兽离开。木架位于住屋外侧,旁边都是待处理的脏料,第一只小兽暂时还没碰到生产区。
坡上的绳、落在回程路上的细砂和气味,终究让它们找到了这里。
李青看见匣盖被小兽的前爪顶起一角,立即收住脚步,避开架下正在隆起的那片土。
“岑守右边,山一跟我。迟看下面,别让人踩进空洞。”
石坚用盾抵住架脚,将小兽挡在外侧。它张口咬住露在匣缝外的一点绳纤维,向后拖,木匣被拽得滑了一寸。
另一处土同时鼓起。
一头成年兽顶开薄灰,半个背壳露在边缘,前肢直扑木架。石坚侧身让过,盾推在它颈下,却被压得向后滑。
李青赶到,将隔离盘插进盾与兽口之间。
灰气撞在盘膜上,早备好的薯片一暗。石坚不再迎着灰眯眼,双脚踩稳,和山一一左一右夹住了成年兽的冲势。
岑将备用绳绕过后方石柱,带钩的一端贴地甩过去。
兽爪抓住架脚,她没去硬拉,先让钩卡到前肢上,再慢慢把绳收紧,限制它转身。李青借空隙抽走架上的油绳匣,整只送到一旁的火槽边。
匣盖打开,腥气更重。
那卷长绳还够用很久,可油已经浸进里面,先前的擦拭没能去净。他原想空下来再分层清理,现在没必要为省这根绳,让东西继续围着木架转。
李青把绳取出,连同垫着它的脏布一起放进火里。
火舌卷上纤维,小兽松口退下木架,绕着火槽转了半圈,被卫兰用长杆挡回外沿。它们没因绳子烧掉便全都消失,只是不断朝同一处钻的动作渐渐停了。
“匣子也烧掉。”李青说。
沈默用钳子夹走空木匣,将里面残油一并处理。田禾留在更里面,接住搬回的净料,没有往兽爪能伸到的地方走。
成年兽仍被盾堵着。
它扭动肩背,木架一角被撞裂,原先放在附近的待售薯盒滑到地上。岑顺脚将盒子推向内侧,山一挡住扑过来的爪,没有为了捡其中一枚滚出来的薯便松开位置。
李青将那枚薯夹回来,放进另一个盘中。
盒子坏了,东西还在。
成年兽忽然向洞中一缩,山一的矛尖跟着送了半步。迟在旁边看见薄土下有长长一段壳影,连忙让他停住。
“左边像有路,但下面也在动!”
山一收脚,李青拿木杆戳了一下那片看似平整的灰土。表面没塌,杆尖却被下面探来的爪猛地扯住。
那里正有另一头兽伏着。
李青立刻松杆,木杆被拖进洞内,只剩尾端敲了两下地面。
迟的脸色有些白。他原本想从那里绕到前方堵退路,见到这一幕,往硬石上退得更稳了一点。
“看到动就喊,别自己下去。”李青说,“这边由我挡。”
他让石坚把训练场边两片结实的木栅搬来,横在浅洞外侧。迟用没伤的手扶住栅脚,卫兰接住另一端,几人先把兽能钻进来的范围压小。
仓殿的门始终没有被撞开。
地脉井和田边的光还在,李青也没有去抽掉它们的供能。他将两枚原留作试售的战地薯取来,一枚削片补进盘槽,另一枚炼成少量界土,压住木栅脚下最容易松动的地方。
剩余的待售样薯重新盖好,交给沈默搬走。
内侧煮饭的火还烧着,阿雾把锅盖压好,领着田禾退到有屋墙挡住的地方。李青看见她们都离开兽爪伸得到的范围,才将盘往前再送了一点。
李青腾出的手顺着栅边一压,将喷进来的灰引向封槽。山一趁成年兽转头,用盾推住它的侧腹,岑则收紧钩绳,迫它从浅洞里翻出来。
兽身整个落到硬地上。
李青这才看见它腹下夹着几片软白的小壳,其中一片轻轻颤动,有细爪从边缘缩回去。
它带着幼兽。
山一已经抬起矛尖,李青叫他先用杆。
“留这头活的,我想看看它带着什么。压住前肢,别贴它嘴。”
石坚将另一片木栅斜压下来,卫兰从侧面塞进横杆。岑收绳,山一抵住壳边,成年兽被夹在两片栅之间,短时翻不过身。
李青以薄膜封住栅缝里散出的灰,木栅本身则由石柱和绳扣稳住。
横杆卡住背壳最宽的地方,下面的硬石又让它掘不开土,眼前这头兽暂时挣不出去。它连续撞了几下,每次将前肢撑开后,都先把腹下那几片小壳往里拨。
外面的兽没有全留下。
两只小兽钻回浅洞,另一头成年兽也拖着木杆退了。石坚听了一会儿,确定近处不再有刨土声,才让卫兰帮忙把松动的石块填到洞前。
李青站在木栅边缓了口气。
手有些酸,盘里的薯片换掉了一块,倒还撑得住。他先看人,再看田,最后朝装着净脉砂的匣子望了一眼。
人齐,东西也保住了。
陈渡把前哨木框从墙边提起来,检查过四角,没有撞坏。李青接过一端,将它挪到更里面,与那匣预留的界土放在一起。明天要用的底座还能照原来的打算做。
烧掉的是那卷没能去尽气味的长绳和脏匣,损坏的是收料架一角、一个小薯盒。他让陈渡晚些再修,不急着把木板敲得满地响。
木栅里的兽还在低低喘气。
阿雾走近半步,看见它腹下那几片小壳动了动,便停在外面。她没去伸手,只指着其中一片微微发白的边。
“那片里面还有爪。”
迟提灯照过去。
是活的幼兽,挤在成年兽腹下,不是它背了一堆空壳。成年兽抬起头,朝灯光龇牙,喉间发出低声,岑便让迟将灯移远些。
它不再撞栅,转而刨动脚下撒落的一点灰砂。
前肢每拨一下,便将砂推到幼壳旁。有一只小兽探出头,沾着砂的壳沿慢慢贴回身体,颜色似乎比先前深了一点。
李青取来刚分出的普通砂,放在木栅外较远的位置。
成年兽闻了闻,没动。
换成带少量可炼界土成分的中层砂,它立刻伸爪,想把那一小堆拨近。李青让岑放松一点钩绳,只够它前肢伸出,不能把身体翻出来。
砂被拨到腹下,几只幼兽围着它慢慢动。
阿雾看过两遍,低声说:“它们在用这层砂。”
李青想到河床里那只更大的兽。它把前肢伸出来时,也是先将散乱幼壳拢回身旁,再用细砂盖住。
取砂和养幼,很可能挤在同一个地方。
他从带回的碎旧壳里挑出一小片带软层的,放到另一个浅盘,用少量中层砂盖住。碎壳裂口很快渗出黄油,把周围几粒亮砂染暗。
李青试着分离。
可以净,但必须一点点剥去黏附的油,费的工夫比干净原砂多得多。若在砂口附近砸碎一地软壳,刚到手的矿料就会变成一大片待清理的脏料。
更麻烦的是,砂还在不断涌。
新砂推着油往更深处走,前哨落地之前,谁也说不清下面会搅成什么样。
李青把这小盘脏砂移开,没有让它混回刚取来的那一袋。
山一看明白了,矛尖往下放了一点。
“所以不能在砂口打碎。”
“能引开最好。真要打,也离取料的地方远些。”
李青望向灰坡,脑中的下一趟路线跟着变了。
他要的不是拿回更多尸体,是让河边有一处自己能长期取砂的地方。兽群守着幼兽与砂层,硬从中间杀过去,即使赢了,也得重新收拾一大片地方。
山一绕到栅外另一侧。
成年兽立刻转身,挡住腹下的小壳。等山一退开,它才慢慢趴回去。一只幼兽朝沙盘爬了两步,它便拖着身体往那边挪,将幼兽重新护在身侧。岑在旁边看着,提醒李青,幼兽挪到哪里,它大概就会跟到哪里,至少这头是这样。
李青叫沈默从外廊取来昨天剩下的那卷防灰布,覆在木栅外侧。风从下面经过,布能隔住大半浮灰,里面仍留出换气的缝。
石坚换了两根磨损的横杆,陶枫在接柱的地方补上铁箍。成年兽再向前撞时,木栅只是响了一下,没有继续往内滑。
李青等它安静,才收起自己的盘。他不必整夜站在旁边撑着那层膜,木架与人手已经接住了大部分事情。
“先留到明天。”李青说,“给它留这点砂,别去挑小的。等出发时,带到灰坡边放远些。”
“那只更大的呢?”山一问。
“还得看它怎么动。不能拿这一头试出来的,就当所有兽都一样。”
山一点头,回去把矛杆上蹭到的灰擦干净。
李青将北侧木栅重新加固,让石坚换着人守。油绳烧掉后,收料架周围又清理了一遍,待净材料仍放在这里,干净物件则及时送进内侧。
他没有再把脉砂从仓里拿出来倒着演示,也没催那条尚未恢复的白根。
晚饭时,山一吃得比中午快。
他吃完先去换石坚,让那位一直忙着守北边的人回来坐下。陶枫说后半夜自己接,卫兰则照旧看住井边到住屋的路,不用所有人挤在木栅旁。
李青端着饭碗走到修好的收料架旁,查看今天留下的痕迹。
从灰坡回来的硬石边有很淡的油斑,越靠架脚,气味越重。绳装进木匣后,油没有凭空消失;那点腥气透出来,又与路上的痕迹连在了一起。
他让明天送活兽的人另走一段石路,脏布在外侧收,别再把一条沾着味的东西沿原路拖回来。
岑把没用完的干净绳收进袋,放到明天的水囊旁。这次钩住活兽的那段仍留在木栅上,不再混入出行用的绳索。今天烧掉的那卷不再回来,但他们也不必因此断了后面的行程。
李青吃完饭,去育苗床看了一眼。留种的战地薯已经接近这一轮成熟,田禾说早晨会把完整的新薯另留下,给他们带出去用。
今晚先让人吃饭、让苗生长。
明天他们带着够用的材料,再去河边找一条不必踩碎幼壳也能落下前哨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