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李青便去看了那枚白端战地薯。
经过一夜,裂口旁重新长出一段细根,昨天缩回去的旧痕还留着,新根颜色很淡。他把三种土重新聚到盒角,掌心那一点感应慢慢清楚起来。
今天要把前哨送到河边,他不想等真的分开,才发现这根东西只能让自己找到自己手里的盒子。
李青叫来岑,将一枚用同源砂压成的薄石片贴到根侧。他借着领主权限,把盒中这处临时感应接给石片,像昨天将大壳固定标与随身小石相接那样,先在近处试。
岑拿着薄片,闭上眼。
李青抱着盒子移了几步,她便转向他停下的地方。隔着收料架,方向仍能分清,再往屋后走,感应就开始淡。
“只能大致知道你在哪边。”她说。
“够了。还有一样。”
李青让她握紧薄片,自己走到坡边第一块深石后,抬手示意。
岑按碎石片。
盒中的白根猛地蜷起,从牵连石片的那一点枯断。两边的感应同时消失,李青眼前仍是坡、石和绳,自己的神通没有因此消失,只是不能再借这段根与外面的石片相接。
他把三种土再推近,新根也没长回来。
李青将盒子盖好,沿普通绳结走回岑身边。
“一旦断了,这一轮就没了。若它引来的东西比帮上的忙更多,你看见就切。别等着我再跑回来。”
岑看了看碎石,答应下来,将碎片收进废料盘。
李青没有再催根,先回现实上课。
上课时,李青把手机收在包里,一直到下课才拿出来。
周既白发来师傅试用薯片的消息。对方拆一枚旧探头时用上了,指腹没再被灰刺得发麻,想问他能不能多留一点。
李青看过,回说下一批成品先给他看,不急着答应每天供货。今天要用的三枚是他自己打算投入的材料,原先已经收款的试样也早已交付,没必要把下一轮尚未成熟的东西都先卖出去。
周既白回了句行,又说净晶壳看完了,可以来取。
李青告诉他先包好,晚上顺路拿。他买了一盒午饭带回租屋,吃完歇了一会儿,才进入领地。
这里没有因为他去上半天课就停住。田边的苗长着,民居门前晾的衣服也快干了。沈默坐在新屋窗边吃东西,看见他过来,朝兵营后面指了一下。
从早晨试断到现在,已过四个小时。苗床供能走完一轮,盒里终于又生出一段能用的新根。
这一次的小薄片做好,李青直接交给岑,没有再试着按碎。
前哨地基也准备好了。
李青上午离开前,将第二次取砂剩下的中层料和仓里的备用界土放进木框,接上低阶建造纹,给它留出一小时凝实。陈渡只需扶好外架,不用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替它垒出来。
眼下那块半尺多宽的地基沉在框底,表面有三道浅槽,抬起来比同样大的实石轻,边缘却很硬。到了河岸,还得由李青把槽口接上当地地气,才能稳稳落成前哨。
田和药坊的供能照常,新净料活等这次准备做完再接。
李青抱起地基,在屋前走了一圈。重量能承受,长走还是会累。他把外面的抬杆卸下,留着必要时让山一搭手,自己用厚布包住最容易磕胳膊的两角。
陈渡看他抱着木框转圈,伸手替他将松出的布角掖好。山一在旁边问要不要先替他背着,李青说等过了窄石路再换,眼下这点分量还能自己拿。
田禾送来三枚新收的战地薯。
这是夜里两轮生长留出的余果,繁育用的那枚仍在土里。李青将三枚分别划开浅口,用湿草绳包住,再各沾一点脉砂,做成三份诱饵。
它们有薯与地脉的气味,没有白根那样的定位感应。
能引来多少兽,得看现场,李青没有把所有办法都押在这三包东西上。
出发前,他们先处理昨晚留下的活兽。
石坚和陶枫用抬杆托住木栅,山一在另一边帮忙,将成年兽连同腹下幼兽搬到灰坡侧面一处低凹地。那里离北侧收料场远了一些,也不正对砂口。
卫兰留在领地守着。
李青让众人退到硬石后,自己用长绳拉开外侧横杆。成年兽伏了片刻,先把幼兽拨出栅缝,跟着慢慢爬出来。
它没有回头扑人。
几只幼兽钻进近处的旧壳下,成年兽随即跟上,背壳最后消失在浅沟后。李青看它们离开,才让石坚等人收回木架,将沾灰的布留在外侧处理。
放走这一头,不代表砂口那头也会让路。
李青带三名巡山卒回到坡顶,给石坚留了手势,继续走今天的路。
普通旗还立着,大壳固定标也在送回微弱感应。岑摸过底座,没发现松动,四人便沿前两次走过的硬石下坡。
到了河床侧面,他们先沿右岸往下探了一小段。
迟用短杆试地,山一踩上去压实,李青抱着地基跟到最后一块稳石。再往前是流砂,他们没有贸然继续,只记住这里能绕到一片较高的石背,暂时避开砂口正面的空壳道。
分路就从这里开始。
山一带第一包诱饵,沿河岸正面露出来,盾护住身体,不靠近深洞。迟拿第二包去上游已走过的短段,第三包由岑留在中间,随时能把追来的小兽引偏一点。
李青抱地基走下游,白根盒贴在腰侧。
岑能从薄石中感觉到他的大致方向,也能看见山一和迟所在的两块高石。几人约好抬手、敲盾的信号。岑先站在高石上喊了一声,岩背后的李青能听见,两人便将站的位置各记住一点。
每个人衣袋里都有少量薯饼。
共同带的半袋补给,暂时藏在中段深石后,用绳系到岑手边。等地基稳住,众人会从这里取走,眼下不必让抱着重物的李青还多背一个袋子。
第一只小兽很快从壳下钻出来。
它闻到山一手中的诱饵,沿着他划过地面的气味跑,停在几步外抬头。山一把包放到侧面一块低石上,自己退向高一点的硬地,盾始终朝着洞口。
小兽抓住湿草绳,咬了几下。
里面薯肉露出来,它叼起一角便往壳下拖。另一只也探出头,挤向那团新味道,却没有因此把砂口周围所有大兽一并引走。
山一朝岑抬手,表示看见了两只。
岑没有催他再往前,将第三包诱饵握在手中,等着看河床底下的动静。她脚边那条系着真粮袋的绳,却在这时慢慢绷直。
起初只是轻轻一下。
岑以为袋子从石缝边滑动,顺着绳看过去,发现绳的方向并不朝下坡,而是钻向深石后那个很低的洞。
粮袋在动。
她拉住绳,将袋角扯出一点,看见一只灰白前爪扣在提带上。再往里,还有一头更大的兽在拖,灰土被挤得一层层鼓起来。
岑立刻往后沉肩,没有将绳缠死在手腕上。
那股力比她想的更重,脚底滑了半寸。
若继续争这半袋粮,她自己就得靠近洞口。岑抽出短刀,刀刃压过绳身,用力一割。
绳断了。
另一端连着粮袋被拖入浅洞,湿土合上,只剩一条短短的拖痕。岑抓紧自己手里的断绳,退到硬石上,没有跟着往下扑。
她朝山一喊了一声:“粮袋被拖走了,不追!”
山一已经转了半边身体,听见后停住,盾仍对着前方。他摸了一下自己衣袋里的饼,知道今天少的是中途那份补给,不是所有人都已经空着肚子。
岑把第三包诱饵扔到离粮洞稍远的一片灰地,避开李青走的下游。
一只刚探头的小兽立即转过去闻。她趁机收起剩下的绳,让自己脚边不再连着一条能把人拖向洞口的东西。
粮袋没有回来。
她也没有拿另一份粮再去赌一次。
上游忽然响起两声急促的敲击。
迟站着的高石前,薄土正在往里塌。他原想沿石缝再走几步,刚将短杆压过去,旁边一片旧壳便翻开,露出一只成年兽的前肢。
迟立即退回,推倒自己叠在路边的小石堆,示意这一段不能再走。他没有为了保住那条画过的路而伸手去扶石头,左手提着第二包诱饵,直接抛向远离脚边的位置。
兽爪擦过他刚才站的地方。
山一看见石堆倒下,放弃了眼前可以俯瞰浅滩的高处,沿硬石快步过去。他没有把矛掷出去,到了能碰到的位置才用盾沿一推,替迟挡开扑来的前肢。
两人往同一边退,没有在窄路中互相撞住。
迟的护肩擦过壳沿,响了一声,人却稳稳越过后面的硬石。他喘了口气,向山一指了指自己丢包的方向。
“它追那个去了。”
“那就别站这里看。”
山一带他回中段。岑招手让两人靠自己这一侧,仍把通往下游的石路空出来。
李青在岩背后听见了敲盾声,也听见粮袋被拖走的喊话。
他没有立刻放下地基回跑,先从石后探头看。山一和迟已到岑身边,三个人都站稳了,下游近处却仍看不见大兽。
前哨可以继续送,但不能只盯着砂口。
李青沿脚下露出的硬棱再走两步,将地基暂放在一块完整石面上,让胳膊松一下。白根盒里的光还在,岑手中的薄片应当也还能感到他。
就在这时,坡顶传来一声脆裂。
李青手掌一麻,和胸口界种相接的那段地气猛地震了一下。大壳固定标送回来的微弱回应忽然变得杂乱,仿佛有一股力正在反复扭它。
岑站得较高,先看见了那片低低的黑影。
“坡顶!有大的在咬标!”
李青侧身看过去。
灰坡上的薄雾被拨开,一头背着多层旧壳的大兽压在固定标旁,两条前肢抵住底座,嘴咬住仍在供能的壳根。浅光被它扯得忽明忽暗,波动顺着连回领地的地气不断撞过来。
它是不是昨天砂口那头,李青只凭这个角度还不能确定。
但那块标继续撑着,震荡便会一直传回去。
他把地基重新抱起,朝中段的岑喊,让三人先离开旧标方向,不要为了那块壳往坡顶冲。
壳根又裂了一点。
这一次,李青指节的麻意更重,腰侧白根盒里的光也随之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