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震动又撞回来时,李青先把地基放稳,腾出一只手。
大壳标记与领地相接的地气仍在送向坡顶。壳根被咬裂,原本平顺的纹路一截截扭曲,力量没能传出去,反而沿旧路震回来。
继续撑着,只会让那一头咬得更有力。
李青压住掌心,将自己留在标记底座里的接续纹撤去。那一小块已与壳根凝在一起的界土随之崩散,浅光从裂口中迸开,随后迅速熄灭。
坡顶的大壳发出一声闷裂。
大兽甩头,把咬住的碎片甩到一旁。陈渡做的木底座也被踩断,和失去光的壳片一起陷进灰土。
李青手上的麻意渐渐退去。
他摸出原先与固定标相接的小石,石面已经凉了。以后再去那里,得重新带材料,昨天那块能帮人辨位的标记彻底毁掉了。
岑站在中段,抬头朝他这边看。
李青挥手,让三人沿右岸硬地往下游走,不要回头抢那堆碎壳。他们既然还能踩着地走,就不必把一条探路感应当作唯一能回去的路。
大兽离开了坡顶。
它贴地冲下,背上的旧壳接连磕碰,到了石脊旁忽然停住,鼻端朝河床转了转。李青腰侧白根盒里,那一小段新根仍带着微光。
下一刻,它转向了这里。
岑手中的薄石也在发热。
她能感觉到李青所在的大致方向,眼前大兽沿着同一方向不断靠近。李青看见它抬起的头,立即举手示意,让她切掉这条还在散出脉息的临时联系。
薄片碎在岑掌心。
盒中白根蜷了一下,从根侧牵连处枯断,微光彻底消失。李青将盒盖扣好,没有再去添土催它,把小盒收回腰侧。
这一轮剩下的路,只能自己走。
大兽在石脊口一顿,头往两侧转。那点最清楚的气息没了,它却已经看见河岸上的李青,没有因此掉头离开。
山一从旁边敲了一下盾。
大兽前肢一划,撞向发声的位置。山一借硬石侧移,没有站在松砂上和它比力气,盾只挡住从壳沿扫来的碎屑。
岑带着迟沿岸边靠近。
李青听见他们的脚步,抱起地基继续往浅滩外围走。这里先前看着发软,踩到近处才发现下方有一道较宽的石脊,一头埋在岸底,一头伸到砂口旁。
他用脚拨开浮砂,露出石面。
这地方能放底座。
李青将包着地基的厚布展开,先垫住一角,再把半尺多宽的基块放到石面。三道预留槽朝向不断涌出细砂的地方,他取出事先装好的净界土,补在基块与石脊接触的空处。
第一道建造纹亮了。
不是从断掉的旧标记那里接来的光,亮处就在他掌下,源头是早已在领地制好的这块地基。
李青沿槽将近处脉砂中的杂灰分开,留下能接住地气的中层砂,慢慢推入第二道槽。
脚边的小块石面开始发热。
他能感觉到地基正在往下扎,尚不牢,若此刻被大兽正面掀一下,连填进去的土都会一起翻出来。
身后传来盾面撞石的响声。
山一已经退到右岸,岑用短矛从侧面敲开几块滚来的旧壳,迟则沿着更硬的一段石脊给他们留路。
大兽跟了下来。
它比昨天见过的成年兽宽许多,几层旧壳扣在背上,前肢扫过时,会将细砂刮出深深一道。山一能避开,却挡不住它一直往砂口挤。
李青抬头,看见它腹侧露出几片软白小壳。
再往前,浅滩边也有幼兽从旧壳下钻出,一只朝大兽叫,另一只缩在离新地基不远的凹处。
李青立即喊山一往外让。
“别堵它去小的那边!护住我这半边就行。”
山一转盾,留开靠下游的一段坡。岑也没有把矛横到整条路中间,只压住大兽伸向地基的那一侧,迟则退到硬石上,不再站在幼兽能钻出的缝前。
大兽的冲势缓了一点。
它先用前肢将一只幼兽拨到腹下,身体随之转了半边,露出李青正在等的那一小段空隙。
李青将第二道槽压实。
一根短石桩从基块侧面缓缓立起,根部咬住下方石脊。它还不到膝高,却让地基不再随着表层砂流晃动。
李青挪开手,掌心全是汗。
第三道槽尚未接上。砂口正涌出一阵带灰的细砂,靠外一层随流带过来的碎壳卡在槽前,他不能把它们一起压进去。
大兽就在这时回头。
凹处那只幼兽想去追同伴,走错壳缝,后半身卡在新石桩与一片翻起的旧甲之间。它急着刨地,反而将碎砂推得更紧。
大兽一下甩开山一的盾,朝这边压来。
山一握紧短矛,矛尖已对准壳沿下面的软处。李青看见幼兽扭动的脚,立刻叫他别刺。
“它找小的,给我挡住前爪!”
山一把矛转横,压到石桩外侧,岑上前搭住另一端,两人借石桩的支撑拦住最先扫来的那只爪。木杆弯了一点,没有折。
迟蹲在石脊另一头,拿短钩拨幼兽身边的旧壳。
角度不够,那片壳被砂压着,抬起一点又落下。李青顺着空隙伸手,抓住卡壳的硬边,轻轻往自己这侧转。
一缕灰扑过来,撞上他指间撑开的薄膜。
这点灰不重,李青将它引离幼兽,另一只手仍稳稳转着壳沿。迟赶紧把一块小石垫进去,替他留住刚挪出的缝。
幼兽终于抽出后腿。
它先咬了一下伸在面前的短钩,没咬住,掉头便钻向大兽腹下。大兽将它往里拨,顶住矛杆的力也跟着松了一瞬。
“让开下游。”李青说。
山一和岑一齐退半步,将那根绷弯的矛收回来。大兽没有扑进他们让开的缺口,先往小兽聚集的方向挪了两步。
李青趁两人让路、兽身转开的这一点时间,取出净过的砂填入第三道槽,掌根压住最末端的接缝。
地气顶了一下,没有顺利进去。
下层仍有一小片油湿的软壳。
李青将砂拨开,夹出软壳,放进自己的脏料盒,重新补上干净中砂。熟悉的界种气息从掌心缓缓落下,与这块早已备好的地基接在一起。
第三道纹终于稳住。
第二根、第三根短石桩接连升起,在石脊上分出一小片能站人的地面。桩间浅光不高,却把向内滚来的碎砂偏开,留住了中央那两只料匣能放的位置。
李青膝盖一松,半跪到新形成的地面上。
脚底不再跟着砂流滑。
他抬头时,大兽已带着幼兽退到下游那条硬石脊。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新石桩,前肢刨过地面,却没有立刻冲回来。
山一站在外侧,矛尖不再指着它腹下的幼兽,只护住通往前哨的一侧。
岑让迟把脚边的碎壳挪开,给那几只小兽留出能爬过去的空处。
最后一只幼兽钻进旧壳后,大兽也跟着转身。灰白壳沿一层层遮住它的身体,那阵低沉摩擦声慢慢远去,直到河床另一侧只剩砂声。
山一没有追。
他等了片刻,才把盾沿放到地上,喘了口气。岑抬手擦汗,迟活动了一下左手,将短钩搁到石桩旁。
李青伸手拍了拍脚下的地面。
成了。
来时还得抱在怀里的那一块基石,此刻已经紧紧咬住浅滩边的实地。两个外探标记都已失去作用,新前哨自己的锚点却正在逐渐清楚,顺着同一片地脉接回领主核心。
李青取出原先与固定标相连的小石,石面仍凉。岑将掌中碎开的临时石片放到旁边,白根也仍枯在盒中。脚下这个新锚却渐渐有了温度,能够继续供能,也能够让人再来。
李青坐到靠岸的一根石桩旁,胳膊终于不用再抱着重物。
山一把水递过来。
“还能做什么?”
“先坐。”李青喝了一口,“你们也喘口气。”
岑将水囊放到平地上,来回晃了晃,没有倒。她拿出自己的饼,见迟还在费劲拆外面的油纸,便替他拆开递回去,再咬一口自己手里的,望向仍在涌砂的浅滩。
李青也取出自己的那份。
被拖进洞的半袋粮回不来了,他们各自留的这点却还够垫肚子。四个人坐在新石桩之间吃,没有谁再去争那一袋,也不用空着手往家走。
山一吃到一半,忽然摸了一下盾面。
刚才大兽那一爪擦掉一片木皮,内侧的握带却没松。他把盾翻过来,先前陶枫补过的铁箍还压着,边上的划痕也没有继续裂进来。
“回去还修这个。”
“好。”李青说,“别等坏透了再补。”
迟看见那道长痕,伸手摸了摸自己肩上的甲,问下次取砂是不是还能捡一些完整旧壳。它们刚才在兽脚边差点成了绊人的东西,磨好装到身上,却真能护住肩背。
“能收,但别再从有小兽躲着的那一层硬拔。”李青指向岸边,“先取这里散出来的。干净的单放,沾油的别混。”
迟点头,把脚边那片空旧壳挪到外侧,先记住可以收东西的地方。
岑听着他们说话,又望了一眼大兽离开的方向。那边已经没了动静,她才坐下来,肩膀真正松开。
李青靠着石桩坐稳,等自己呼吸平下来。这处平地小,却能让四个人一起坐着说话,不用谁始终扯着绳,提防下一刻脚底滑走。
前哨的外围还在继续成形。
预制地基先保住立足的地方,余下的挡砂矮沿与存料台要再花一段时间。李青查看供能,没有急着让它同时长出别的东西,只让准备好的这部分慢慢完成。
他在里侧放下一只空料匣,自己走到石桩外,端起一小壳新涌出的砂。
回来时,不必再找一块不会陷下去的地面,直接把砂倒进匣中便好。
浅滩上的东西第一次留在了他们自己的前哨里。
匣底没有沾到黄油,砂也没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李青伸手抹去台沿的一点浮灰,给后面还要放来的那只匣子留出空位,连带包里空出的地方也觉得宽敞起来。
李青看着那一小匣砂,心里比刚收到账时还松快。他们付掉一块旧标,丢了半袋粮,却真的在河边留下了能用、能守、能继续带回东西的一处地方。
他把匣盖放到旁边,抬头望向三人。
“歇够了,沿石脊把回去的路再走清。下次来,就不用从头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