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前哨。
李青守着第三道接缝,等挡砂矮沿慢慢合拢。山一和岑把附近可能压住料槽的碎壳挪开,迟沿右岸试出几块稳石,将回去时需要绕开的软地指给他们看。
又过了半个多小时,前哨的成形终于停下。
中央是一小块平地,两边有矮沿,靠砂口的一侧留着浅槽。每次砂涌到外缘,细砂会顺着浅槽落入存料处,较大的壳片则被挡在外面。
李青先用手拨了一次。
一小捧砂落进槽底,没有再漏到脚边。他把收回来的第一只料匣放稳,感到前哨与领地仓殿之间有了很细的一段联系。
两处都在他自己的世界里。
这条联系能接上已有的资源收取,却只容少量料,不是让人往槽里一站便回家。李青先放入一点净过的砂,等了片刻,匣中那一点便被收走。
他试过限量,便将收取暂时压住,准备回仓殿看看实物。
四个人仍得沿岸往回走。
上坡时,迟没有只盯脚印。他记得昨天推过的小石,也记得今天退过的那条硬棱,遇到被流土盖住的地方便先探一下,岑在后面替他看绳。
李青最后经过旧固定标。
背壳碎了一地,木底座歪在旁边,普通旗倒了,却没有被踩断。他把旗从土里拔出,抖掉布面灰,交给山一背着。
有用的东西带回去,毁掉的标记不再给它补第二份料。
到了北侧收料场,卫兰迎出来,先接下他们手里的空袋和脏料盒。石坚刚把木栅收好,听说前哨已经立住,抬头看了一眼灰坡方向。
“人没少就好,饭还热着。”
沈默也从台边过来,把四只碗摆到长凳上。
李青先到仓殿看了一眼。
刚才在前哨放进回收口的净砂,果然在指定的小盘里,数量很少,颗粒却一粒没错。往后不用每一把砂都由他抱着穿过灰坡,前哨能逐渐把收好的材料送回来。
他将这点砂拈起来,又放回去,随后循着刚接稳的联系,重新放开前哨的收取。每隔一个小时送回一份,先按刚才试过的分量来。
这回接通的,不只是一处能歇脚的台子。
吃过饭,李青把巡狩营图摊到兵营旁。
灰坡的滑土、河床的空壳道、浅滩和右岸回路,已经各有实地可对。三趟走过的东西填到一起,他才知道营里哪些地形该拿来练,外面的补给又该存在哪里。
山一站到他旁边,指着右岸那一段。
“这里拐弯最窄。抱东西的人看不见前脚。”
“就把这段留进训练里。”
李青将地形接入基础图。领地能承接的建造纹慢慢展开,军事区外侧留出一处空地,还缺的那一点矿料,则得等新前哨送回来。
山一看向仓里,又看向已经有了轮廓的图。
“现在不够?”
“等两轮取砂看看。这里不急着今晚就用,前哨才刚接稳,先让它把自己需要的那份留住。”
李青没有让人拆前哨的桩,也没有去取田边早已用好的材料。他把建造暂留在准备阶段,起身去清洗自己的盘。
那条用过的白根仍待在小盒里。
李青将它放回育苗床,留足这一轮生长时间。今天不会再靠它出去,新的固定巡路已经能走,没必要为了早一点到手的砂,再把刚累过的人全喊起来。
山一却在歇了一阵后,主动过来找他。
“我和迟再走一次。前哨刚成,总得有人去看看砂怎么进槽。”
李青看了看迟的手腕。浅伤已经收口,握短杆不疼,只是还不适合用力挥矛。
“走熟的那边,不进新洞。遇到今天没见过的变化,就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
岑也想跟去,李青让她先把明天要用的东西理好。这一趟路短,山一护外侧,迟看脚下,石坚仍守北边,不必每回都把所有人带出去。
两人带着水和从家里重新装的少量薯饼出发。
沈默替他们把饼包在干布里,塞进腰袋。山一还扛着捡回来的布旗,准备插到前哨旁边,好让下一次在河岸上走的人一眼看见。
李青没有跟。
他将洗净的盘放回架上,坐到自己那张竹椅里,胳膊终于完全松下来。阿雾端来一小碗汤,问他要不要现在喝。
李青接过,吹了吹热气。
前哨接着地气,掌心传来的感觉很稳。山一和迟的背影渐渐被坡遮住,李青往前欠了欠身,又靠回椅背。两人走过的路,他已经一起走过;该怎么避开已知软地,他们也会了。
汤喝到一半,李青发现自己没有站起来再去追他们。
这点空闲比想象中舒服。
他伸脚勾过矮凳,将今天走酸的小腿搭上去。靴口磨得发热,脱下来才看见袜边沾了一圈细砂。阿雾拿了双软底鞋搁在椅边,他穿上试了试,忍不住长出一口气。
“还是这里好。”
“那你坐着,别又端着碗到处跑。”
李青把汤里的最后一块薯捞起来吃了。汤温得正好,薯炖得松软,舌尖一压便散。他原想问田里今日收了多少,见阿雾也端着碗坐下,便将话咽回去。
两人静静吃了片刻。风从新屋与粮田之间穿过,把架上的干布吹得轻响。
李青忽然想起那间新屋:“沈默住着还习惯?”
“早上出来晒被子,嫌床太宽。”
“嫌宽?”
“他说把包放在床边,躺下伸手却够不到,非得滚过去拿。早上我看见他把包挪到床头了。”
李青笑出了声。自己刚把这张竹椅搬进来时,还特意试过好几个地方,最后才挑中这片既能晒到太阳、又不挡路的空地。如今腿搭着凳,碗放在手边,连出去巡路都有人愿意接过去做。
他把椅子往阴凉处挪了半尺,决定等汤消下去再起身。
灰坡外,山一和迟到了石脊转角,沿原来的硬地绕过新滑下的一层薄土。迟用短杆拨开近处浮灰,发现下面的石面没变,才继续向前。
前哨没有歪。
三根石桩仍咬着实地,中央料台也干净。只是入口浅槽被一片半埋的旧壳挡住,砂绕着它流,进槽的量比旁边漏走的少。
山一蹲下想将壳直接拔出,迟先用杆探了探另一头。
壳底贴着一条细砂沟,硬拔可能把那一块砂沿也掀松。
两人便换了方法。
迟从侧面拨开散砂,山一只将壳外翘的一角压低一点,让它顺着砂流贴到槽沿。下一阵砂涌过来,那片壳不再挡口,反而像一块斜板,把细砂引向槽内。
料槽里很快多了一小捧。
山一松手,壳没有翻回来。他又等一阵,确认它还能贴住,才让迟把旁边松动的碎片移远。
旗杆插到靠岸的石桩旁,深色布面高过矮沿,隔着几堆旧壳也能看见。
一只幼兽在下游探了探头,没有靠近料台。
山一站到外侧,看它钻回去,没追。他顺手捡了两片散落的完整旧壳,装进与粮食分开的袋子,准备回去让李青看看能不能做护具。
迟检查过浅槽里的砂,移开一片发油的软屑,让干净的那部分进入回收口。
重新开启收取后,第一个小时将尽,领地仓殿内的小盘响了一下。
陈渡正取木料,听见声,叫李青过来看。李青放下汤碗走过去,看到一小撮新砂落在盘中,浅浅铺开。
这次不是自己用手放进去试的那一点。
前哨真正开始往回送东西了。
他先把该留作前哨维护与回收消耗的部分分出,让这一处新地方有自己的余量。接着是巡狩营还缺的矿料,剩下最亮的那几粒暗金砂,他一一挑进小匣。
七粒。
李青将匣盖合上,放到自己练气用品旁,没有再倒回建造槽。
阿雾望了望那只小匣,问是不是又要拿去卖。
“做护身的东西,我自己用。”
“那就别和交货的放一起。”
她把另一只装待售样料的盘往旁边挪开,空出桌角。李青将小匣搁进去,恰好能从竹椅上伸手够到。
他坐回去,掌心的界种微微暖了一会儿。
前哨还在消耗,却也开始有新的资源与活动沿地气回流。那种始终要他往外撑住的紧绷感轻了些,李青收放近处一层薄膜,比下午抱地基时从容得多。
他没有趁机加练到手酸。
今天得到的这点轻松,他也想留着。
山一和迟回来时,第二轮回收还没到。
山一先把两片旧壳送到外侧,才回来喝水。迟把那片挡槽壳原来的样子画给李青,又用一块木片斜着摆了一遍,解释他们怎样让砂顺着进槽。
李青看完,点头让他以后遇见同样的情形也可以这样处理。
若地基本身松了,再叫自己去。
山一听着,忽然把新带的饼拿出来,说两人一路没用上几口,回来还有。
岑拿过来看了一眼,笑他带着粮在坡上兜圈。
“下次也带回来。”她说,“别为了证明有用,专门坐在那里吃完。”
山一笑着将饼收回,自己咬了一口。
夜里第二轮脉砂回到仓殿,巡狩营的材料终于齐了。
李青让新料处理先停一会儿,将分好的矿砂、净界土和按图备好的基础部件放入建造位置。粮田与药坊继续运行,兵营当晚不再开训练,共用的余量接给这处新营。
三根低矮训练桩先成形,旁边是能够铺出滑土与碎石变化的小片砂地,还有一面承接已知巡路的石壁。
建造要一个多小时。
李青看过起始纹路,没有坐在旁边等它从头长到尾。他回现实,去周既白那里取回借出的那份净晶壳,顺便把下一份可供试用的薯片时间说清,仍按成品交货,不预卖苗床里的东西。
周既白问他今天又去了哪里。
“走了一段路,现在不用每次都亲自去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?”
“是挺好。”
李青把净壳收妥,又买了些常用的垫布带回。等他重新进入领地,巡狩营最后一片砂地刚凝稳,石壁上的地形纹已经能对应那条右岸小路。
山一走进去,试着沿窄段侧身通过。
迟在旁边指出哪里应该再放一块凸石,岑则取来那只装过补给的小包,让山一背着再走。李青按真实路形调整一次,三人重新试过,这回转角时袋子没有撞上同伴。
山一又走一趟,这回先把包挪到胸前,侧肩让出岑落脚的位置。两个人顺着窄道过去,谁也没碰到谁。
李青退到场边,看着他们自己重新走了一遍。灰坡上险些绊倒人的地方,现在可以从容练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