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李青进领地时,山一已经在巡狩营里走第三遍窄道。
他把粮袋背得很高,转弯时肩膀过去了,袋底却蹭上凸石。岑在后面拽住袋口,替他往上托了一把。
“出去又不是只带矛。你先别跑。”
山一退回来,重新收紧绳带。这一次,他在转角前便侧过身,留出足够让迟跟上的地方。
迟举着短杆,指出砂地上一处脚印。
“这里得往外半步。昨天回来时,里侧已经薄了。”
李青蹲下摸了摸,又把迟指出的那块凸石朝外挪了少许。山一重新走过,脚下果然顺了很多。
外面走熟一段,营里就能练熟一段。
三人收拾好东西,准备去前哨。岑拿了一段干净短绳,塞到备用水囊旁边,问李青还有什么要带。
“看看昨天那片导砂壳有没有松。再捡些适合做护具的旧壳回来,别为了找大块的往兽洞里钻。”
山一拍了拍腰间的小包:“吃的带够了。”
迟试过护肩,右手仍只拿轻杆。他伤口已经不碍普通走动,轮到大力抬东西,岑便替他搭一把。
李青送到北侧,转身去找陶枫。
昨夜带回来的两片旧壳已经洗去浮砂,正在外侧晾着。一片略弯,正好能挡住肩头;另一片大些,内层却很薄,捏住两端弯一下便能看见细密的层纹。
陶枫用小刀刮开边缘,给他看里面的软层。
“这块不像上回带回来的那只。外面旧了,里头还韧。”
李青接过试了试。薄层受压时微微让开,松手又缓慢回弹。若用它做贴身护具,比整块硬壳舒服得多。
他把较厚的一片留给陶枫,自己拿走薄的,又取出昨夜留好的七粒暗金砂。
异空间外廊里,李青将薄壳铺在净料板上。
先剥掉脆裂的外皮,再用极薄的隔离膜压住两侧,把还带着油味的一线夹层慢慢挑出来。余下那张薄层只有巴掌多大,迎着光能看到纤维顺着壳纹弯曲。
他从旧垫布上剪下一角,包住边缘试戴。
抬手还行,弯腰时下角却顶住肋骨。
李青又取下来,沿那处层纹剪掉尖角。陶枫过来送针,见他正比着外套内侧调整,便帮他把上下两条布带缝牢。
“别缝死。汗湿了,总要拆下来晾。”
李青依言留了扣口。再穿上时,软层贴在左侧胸腹间,坐下也不硌,才去处理那七粒砂。
他没有将砂直接洒在布里。
净过的暗金砂在界种牵引下慢慢散开,顺着薄壳原有的纤维嵌进去。到第五粒时,边缘轻轻发热;李青停了一会儿,等热意均匀下来,才将最后两粒一同压进较薄的下沿。
小匣空了。
那块软层却比先前更有分量。李青将它托在掌心,轻轻放出一线灵气,沿壳面擦过去。薄层先向内弯,随后细细的震动便向两侧分散,掌心只剩一点麻。
若直接用手接,刚才那一下得疼一阵。
他又试了一次,换成外廊隔离槽里刚析出的少许浮灰。灰丝触到软甲,没能直接穿透,沿着边缘散开,被外侧的薄膜兜住。
甲片温了片刻,便渐渐凉下来。
李青把灰收回槽中,摸了摸贴肤的垫布,里层仍干净。他解开布带,仔细查看最薄的角,没有发现新的裂口,才重新装进外套。
这一回穿好,他抬臂、蹲下,又往前跨了一步。
衣角垂下来,看不出里面添了东西。
“不错。”李青对着门边的旧镜子转了半圈,“也不显胖。”
陶枫没懂他为什么先关心这个,拿起剩下的厚壳问要不要也做一块。
“那片给轮守的人做护肩。我这块先穿一阵,有哪里顶着,回来再改。”
他不急着把手头材料用光。真戴在身上的东西,练的时候合适,走上一天未必还合适。
随身手机的闹钟响起时,李青正把针线装进小盒。
他回到租屋,看了眼时间,离早课还有四十多分钟。桌上摆着昨晚翻开的书,书页压住一张便利贴,是他怕忘记而写下的习题页码。
今天总算有空坐下把最后两题做完。
李青换了件薄内衫,将藏着软甲的外套穿上,背包出门。路过早餐铺时,他要了两个鸡蛋、一杯豆浆,听见前面有人替他补了一句:“再拿个包子,他走到教室就饿。”
林骁拎着自己的早餐,回头笑。
“今天来得早。没在山里迷路?”
“有人认路,比我强。”
“那挺好,省得你每次都当最忙的那个。”
李青把多出来的包子接过去,两个人沿路吃。林骁说起昨晚抢到的课,抱怨老师把小组作业安排得太早,李青听到半途,才发现正是自己最不想拖到期末的那一门。
“中午把题分了。”
“你有空?”
“有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,李青自己也觉得踏实。
到东门附近,原先直通教学楼的路仍被围栏隔开。工作人员正在清理一段旧排水沟,几片碎混凝土堆在围栏内侧,旁边放着带盖的灰桶。
李青隔着两步便察觉到一丝杂乱气息。
他停在通行道上,等推车先过去。车轮碾过一小块碎石,桶盖震了一下,一缕极淡的灰气从盖缝逸出,斜斜擦向他的衣侧。
外套内的软甲热了起来。
李青顺势侧身,让林骁从自己右边过去,同时抬手截住余下灰丝,将它压回桶盖附近。值守人员察觉异常,立刻按住盖子,将车推回隔离带内。
整个过程很短。
李青垂下手,左肋只是有一点温热,没有从前那种被细针扎过的刺痒。
沈清岚从围栏另一边过来,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封好的桶,随后才看向李青。
“换护具了?”
“刚做的。”
“低灰能挡?”
“试过。先替我挡一瞬,我再接手。”
沈清岚点了点头,让工作人员换条转运路线,别再挨着学生通道走。她忙着查看桶盖,没有追问护具从哪里来。
林骁走出几步,见李青跟上,低声问:“刚才那一下,有事?”
“没事,衣服里加了点东西。”
“难怪你今天外套扣这么严。”
他没有伸手摸,只将豆浆换到另一边,免得走路时碰到李青。两人快到教学楼,李青才慢慢松开压在衣侧的手。
七粒砂已经不在小匣里了。
此刻它们贴着他的身体,替他省下一次刺痛,也让他出手时多了短短的一点从容。
上午两节课,李青坐得很稳。
软甲下沿在伏案时略微往上顶。他趁课间把布带松开一扣,重新调整,后半节便没再分心。中午与林骁把作业分好,他拍下自己要做的部分,发给林小满。
林小满问他晚饭有没有安排。
李青回了一张食堂窗口新贴的菜单,圈住她上次说想吃的砂锅。
“今天能赶上第一锅。”
“你别替我先点香菜。”
“记着。”
他收起手机,先回租屋一趟,关好门,进入领地。三人已经结束上午的巡查,在北侧等他来看新收的壳。
一共三片,都是河岸旧壳堆上散落的,边缘完整。山一说今天没遇到近前的兽,只有远处一大两小在浅砂洼边停了一阵。
迟则带回两把颜色不同的砂。
“浅槽旁边的比外面干净。昨天压下去那一角没松。”
岑将空水囊挂回架上,告诉李青他们在转角添了两块小石,脚下被薄土盖住时,也容易认出哪边是实地。
李青听完,把需要维护前哨的材料留下,又看了看兵营旁的空床。
三个人已经能照看这段路。再添人,也得有值得他们去做的事。
眼下更该做的,是把带回来的材料加工好。
陶枫拿来早上剩下的那片厚壳。护肩已经磨出大致形状,接皮带的位置却崩了一个小口。
“手里的钻头不太合用,慢慢磨倒也能成,就是费工。”
李青摸过裂边,想到自己刚才伏案时调整的那条布带。普通针线、刀锉还能凑合,再想把灵气导得更匀,就不只是多用几分力气了。
他将三片新捡的旧壳带到外廊,逐一剥去发油的薄层。隔离槽收走最后一点浮灰后,他把净壳晾干,收进箱里,准备请周既白看货,也问问加工的门路。
下午周既白见到他,先看货,再看他外套内侧的软甲。
“自己做的?”
“陶枫帮我缝了带子。”
“我说里面这层。”
李青解下一边,让他摸过边缘。周既白翻了翻,又用指腹轻按暗金砂融入最密的地方。
“材料不错。你压得也稳,就是这里还有点硬。想让它贴身走气,得有更细的导纹。”
“你这里能做?”
“普通护具能。你自己要学,得找真正肯教的。”
周既白把三片旧壳逐一检查过,按低阶护具材料收下,钱当面转来。李青看见到账,先补买一支细钻头和一小包适用的磨料,剩下的钱留在账户里。
周既白问以后还有没有,他只说手头有合适的再送。
“出货这点倒不难,”周既白说,“你别为了凑数量拿开裂的来。做护具的人,最恨料里藏伤。”
李青答应,把磨料托在掌心看了看。周既白又给他拿了块废角,示范怎样顺着壳层下钻。
细屑落在黑布上,孔边平整,没有往旁边崩开。李青自己试了一次,先偏了点,第二次才找准。他将那块废角也带上,回去好给陶枫照着练。
原来不必每一处都靠灵气硬压。工具用对,手上便能省下许多麻烦。
李青正要收好工具,周既白又叫住他。
“你既然想把灵气用细,我倒有个人可以问。陆清仪最近在试一件器胚,缺个能稳住细小回流的人。你这隔离手段,未必不能试。”
“只是帮她试?”
“先见面。她不爱隔着电话许好处,真合用,再谈你能拿什么。”
李青问清地方和时间,没有立刻替自己应下条件。
回去的路上,他想起甲片受灰时那一点轻微的热。能挡住,已经很好;倘若再把灵气沿着想要的地方送过去,少浪费一些力气,下一次就不必总靠隔离膜硬兜。
傍晚食堂的砂锅刚出锅,林小满便从楼梯上下来。
李青替她挪开椅子,将没有香菜的那份推过去。她看了眼他放在旁边的工具包,问今天又买了什么。
“细钻头。还有一块已经用上的软甲。”
“舒服吗?”
“坐了两节课,改过一回,现在舒服了。”
他夹起一块炖软的牛肉,吹凉送入口中。砂锅还在冒热气,手机安安静静放在包里,下午留下的作业也已经做完了一半。
林小满把自己碗里的两片姜挑出来,放到碟边,听他讲上午那块软甲怎样替他挡了一下。
李青讲到最后,忍不住摸了摸衣侧。
明天下午去见陆清仪。
今天这顿饭,他可以慢慢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