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到维修店时,周既白已经把两只扣放在柜台上。
来取货的是学校配电间的维修员,旁边还站着梁老师。东侧风机那只不是重新交货:昨天试装后,维修员发现一处衬边压得偏紧,早上把它退回,请陈渡按原尺寸重换软衬;另一只才是图书馆地下除湿机的新试件。两人没有急着装上机器,先把护罩和原来的螺孔位置摊开,让李青看清楚。
“一只是东侧风机,一只是图书馆地下的除湿机。受热方向不一样,不能因为孔距接近就混装。”梁老师说。
李青先看了扣口,再看软衬压下去后的回弹。他没有把陈渡做的东西说成万能件,只让维修员按原来的顺序试装。
东侧风机的护罩重新合上时,边缘留着一线空隙。维修员开机,风声起来,扣口跟着热气有很细的变化,原先偏紧的衬边已经不再挤到转轴上。
图书馆那只需要换一个方向。除湿机的外罩较薄,扣子不能收得过紧,李青让维修员先用手转过一圈,再接电。
机器运行起来,里面的水声比风机低,护罩没有抖。
梁老师站在旁边听了片刻,拿出手机把两处安装位置拍下来。
“返工的按原单结清,新的这只另记。后面若还有同样的设备,带实物来量,别只发一个大概尺寸。”
周既白当面把返工结款和新件款转给李青,顺手扣掉跑腿的车费。钱不多,却不是一张只写着数量的单子。李青看着两台机器重新回到日常运转,才把手机收好。
东侧风机昨晚试运行后才发现衬边问题,图书馆除湿机则是梁老师临时追加的同规格小单。两件事一起送到学校,正好让李青看出同一尺寸在不同设备上的受力差别。
“你们学校还有拆下来的旧件吗?”他问。
梁老师说,后勤楼后面有一间旧设备仓,最近正在整理。多数是普通金属,只有一批早年从城南调度站运来的东西被单独放着,前几天有人搬箱子时,箱底传出过几下闷响。
“闷响不等于异常。”李青说。
“所以才想请你先看。只在仓门外看,箱子由我们的人开。”
这句话让李青点了头。
他没有把两只新扣带进旧仓,也没有答应替学校拆任何没有登记的部件。梁老师给他约了第二天上午,周既白则提醒他,普通订单还有一间小作坊在问价。
“先问对方要什么,别一听数量多就把炉子全排出去。”李青说。
回到领地,陈渡已经把余下的普通短料分到两个架上。李青将学校的安装照片给他看,指出东侧风机那处折角和图书馆薄罩的差别。
“两只都成了?”陈渡问。
“成了,但不是同一种成。”
陈渡把两片试架并排摆好,拿木尺量过。第一片边角厚一点,第二片要把软衬留得更松。他没有因为已经交货便继续追问外面的设备,而是把新的尺寸记在木板上,转身去看炉里下一批常料。
李青在仓殿取出新回的砂。
维护、加工和个人储备照旧分开。浅盘里有一粒颜色较深的暗金砂,他把它拨到自己的小匣旁,又看了看另一粒仍要留给炉坊的砂。
“这一粒先留给自己。”他说。
陈渡没有问他要拿去换钱,阿雾把待售材料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小匣留出干净的桌角。
李青回租屋后,没有立刻打开修炼页面。他先把普通脉晶、内衬和下一次交货的车费算过,剩下的钱才放进生活费的夹层。晚上他用熟悉的分量短练一遍,铜扣在桌面上方停得比前几天稳,收功后没有追着加第二轮。
第二天上午,旧设备仓的门只开了一半。
黄师傅将一只木箱拖到门外的石台边,箱底垫着两根木楔。梁老师站在门旁,潘立负责记录箱号,谁也没有把人叫进仓深处。
“就是这批。”黄师傅指着箱侧褪色的编号,“当年从城南调度站清出来,先在旧厂放过,后来拨给学校。里面有些铜料已经拆过,剩下的别当成完整设备用。”
箱盖打开,最上面是几片普通接地片。它们没有反应,李青只用眼睛看过,便让潘立先登记。
下面压着一只拆下的灰色机座,外壳边缘有两处旧螺孔。机座没有接电,底面却贴着一层发暗的薄铜。黄师傅用木尺碰了碰旁边的尘土,尘土没有散开,反而在铜片边缘留出一条细窄的空。
“别再碰。”李青说。
他蹲到石台侧面,没有把手伸进机座。掌心的薄膜只在外沿展开,靠近那道空隙时,膜边便被轻轻带向一侧;退开半寸,牵引立刻弱下去。
这不是新扣能造成的效果。
潘立问要不要把机座搬回仓里,李青摇头:“先留门外,周围清空。普通线路照查,别因为看见一点牵动就把整间设备仓停掉。”
许照棠还没到,李青没有自行拆开。梁老师将后勤人员请到另一侧,黄师傅拿来旧图的登记夹,却只找到一张缺角的搬运单。
“完整的图可能还在箱底。”
李青看着那层薄铜,手指停在膜边外,没有借牵引去猜它通向哪里。前一轮交付已经让他知道,看清现场比凭相似外形下结论重要;这片旧铜也一样。
许照棠赶到后,先让潘立验过断电,再从侧面照机座。她没有让李青把薄膜撑大,只拿一根长木尺拨开外侧浮灰。
薄铜下面露出一小截暗红刻线,线到边缘便断,内层还有灰黑夹层。李青把自己掌前的膜退回,等那股牵动平稳下来。
“能不能取?”他问。
“现在不取。它贴着机座,硬掀可能把里面那层带出来。先把同批记录找全,再看有无单独短料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想要的是能放进自己工作台的东西,不是把一整只旧机座抱回去。
黄师傅翻到箱底,只找到一张缺角的搬运单。纸上能认出的只有“城南调度站”和一个被水浸开的编号,完整图纸没有随箱登记。
“先不猜来源。”李青说,“把单子和机座分开存,别让一张旧纸替它证明身份。”
学校的人把机座留在仓门外的隔离架上,潘立给它贴了新标签。李青没有把手伸进去,也没有借膜边的牵动去猜地下线。今天已经有一件事情告诉他,外形相近不等于用法相同;旧铜更不能靠想象补完。
潘立把箱号、机座重量和搬运单缺失的栏位逐一拍下,发给后勤档案室。梁老师又在白板上写明明天的查档时段,谁能开箱、谁负责封存,都不再靠临时一句话决定。李青看着这些安排,才确认自己没有把一个偶然发现变成无人看管的麻烦。
离开时,梁老师把两只新扣的回执发给他。普通订单的款已经到账,机座仍属于学校,缺角搬运单则由后勤带回去查档。三件东西各有去处,没有哪一件能被他顺手算进自己的收获。
回到领地,陈渡正在把两种尺寸的常料分架。李青把东侧风机和除湿机的安装差别讲给他听:一处要压住折角,一处得给薄罩留回弹,不能把今天的成功抄成同一个模具。
“那旧铜呢?”陈渡问。
“只看到了,没拿回来。等学校查同批记录,再看有没有已经拆下的短料。”
陈渡把炉前空出一格:“真有能用的,再按它的性子留位置。今晚先做常料。”
李青取出浅盘,把今天分到的暗金砂单独拨出来。颜色较深的那一粒先留在他的小匣里,炉坊和公共维护的材料仍放在原来的盘中。阿雾把一个空木盒推到桌角,盒底垫了干净布,免得个人储备和普通壳片混在一起。
“这一粒不拿去换钱?”她问。
“先不换。它不够替代脉晶,也不能把薄膜撑大,但以后若有一件必须由我亲自试的材料,至少还有一份能承担损耗的余量。”
周既白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,说小作坊想订一批普通扣,只给了孔距和一张正面照片。李青让他先把实物和用途问清,尤其要确认是机器护罩还是穿戴护片;两种东西受力不同,不能凭照片报价。
“你要不要把炉坊排满?”周既白问。
“学校的两只已经结了。后面的看手边有没有料,做得成再接,别拿没弄清的旧铜给普通订单担保。”
挂断电话后,李青把回执、缺角搬运单的照片和小作坊的询问分别存好。今天得到的是两笔可用的钱、一粒属于自己的砂,以及一条需要别人先查清的旧铜线索。收获不多,却都能说清来路。
晚饭时他吃了两块热薯和一小碗汤,没有为旧仓的发现追加一轮修炼。回到租屋后,他按平时的量练了一次收气,铜扣停在桌面上方,回落时没有碰到杯沿。收功结束,掌根仍然轻松。
手机亮了一下,梁老师说后勤已经把机座周围腾空,明天会把同批登记找出来。李青回了一句“先不移动,等许老师到场”,随后把手机扣在桌边。设备照常使用,旧料被隔离,能处理的人各自接手;他不需要因为一条新线索就把已经过好的日子推倒重来。
他把个人小匣放回自己的格子,给陈渡留了一张纸条:常料照原计划,若学校有登记过的短头,再单独留一片。窗外的车声慢下来,李青关了灯。旧铜值得继续追,但下一步必须从记录和实物开始,而不是从一个猜出来的旧址开始。
临睡前,他又把今天的两笔钱分成三份:一份补回买料和跑腿的成本,一份留作房租与吃饭,最后一份才压进日常周转的夹层。那粒暗金砂没有被算进任何一份账里。它还没有证明自己能换来什么,却已经让他在面对陌生材料时多了一点选择。
学校那两台设备的运转声不会传到他的租屋,旧仓的薄铜也不会因为他的好奇便自行显形。李青接受了这点缓慢。他把明天要问的三件事写在纸上:同批短头的去向、机座的登记编号、缺角搬运单能否补全。写完便将纸压在手机下面,没再给未知的地方添一条路线。
这一晚,他睡得比看见薄铜之前更安稳。
明天的答案,留给明天的实物。
他合上眼。
房间安静下来。
他就此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