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旧设备仓的纸箱没有被搬进门。
潘立把它们一只只列在仓门外的石台上,箱底垫着木楔,旁边留出能让人转身的空隙。梁老师拿着前一天的回执,先对照两台已交付设备的编号,再看今天要开的箱子。
“昨天那两只扣已经在机器上。今天只看旧件,别把两件事混到一起。”她提醒。
李青提着普通夹具和一只空盘,没带器胚。许照棠还没到,校方也没有要他先出手的意思。黄师傅将最外面一个纸箱推近,箱面贴着褪色的城南调度站编号,封带却是后来重新换过的。
“这算谁的东西?”李青问。
“学校的旧料。旧厂送来时就这样,手续在潘师傅手里。”梁老师说,“你只帮忙辨认,不替我们决定拿走还是报废。”
潘立点开手机里的登记单,逐项念出来源与数量。箱里有普通接地片、两只旧护罩和一卷已经发硬的布,所有东西都有编号。最后一行写着“铜排短头若干”,没有重量,也没有形状说明。
李青听完,没有催着找短头。
先开的箱子里只有普通金属。黄师傅将一只护罩翻过来,里面积着旧油,李青用手电照过,没有薄膜牵动。他把护罩推回原处,让维修员按原样封好。
第二只箱子打开时,最上层是一摞薄木板。木板下压着一只小纸盒,盒盖边缘被水浸过,纸纤维起了毛。黄师傅伸手想拿,李青提醒他先看箱底有没有松动。
“我只拿纸盒,不碰下面。”黄师傅说。
盒子取出后,底板上露出一片巴掌大的旧铜。铜片外面包着普通油布,边角却有一圈灰黑。李青展开薄膜靠近,膜边往内偏了一点,又立刻恢复。
“停。”
黄师傅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一次没有人把它叫成会动的东西。潘立先让旁边的维修员往后退,再把一只空隔盘放到铜片近处。李青只托住从油布边缘落下的几粒灰,没把膜贴到铜片上。
许照棠赶到后,先检查断电和箱底,确认没有普通线路与旧铜接触,才让黄师傅把油布从外侧剪开一条口。
铜片露出更多。
它不是整块金属都异常。外层铜皮有后来补过的折痕,里面夹着一条薄薄的灰黑层,灰层贴着两道浅弯纹向内收。李青试着退开半寸,牵动便弱下去;再靠近,膜边又被拖向弯纹所在的位置。
许照棠没有让他重复第三次。
“这已经能确认有牵引。具体怎么拆,等单独隔离。”
她把铜片的正反面拍清,连同箱号一起存档。箱里另一只短头在最底层,形状和它不同,只是普通铜料;黄师傅当场把它与异常片分开装盒。
“昨天那只机座里的薄铜,和这个是不是一批?”潘立问。
“现在只能说来源记录相近,不能凭颜色说是一批。”许照棠回答。
李青看着纸盒上的水痕,想起黄师傅说过的闷响。他问箱子过去有没有被搬到过接电设备旁,黄师傅说曾在旧厂仓里靠过一面接地柜,后来才移到学校。
这句话让李青把手收得更远。
如果旧料曾被不同设备挤在一起,眼前的弯纹究竟是材料本身,还是曾经受过别的牵引,不能在仓门外一句话定下。
梁老师把昨天的交付回执递给他:“你要不要把这片也带走?既然能看见它,留在你手里说不定更方便。”
“现在不能带。”李青说,“来源、残余牵连和校方要不要继续查都没定。真要转让,先把能转的范围写清。”
梁老师没有坚持。她让潘立把纸盒移到单独的隔离架,旁边贴上“不得与普通旧料混放”的纸条。
这张纸条没有改变铜片的性质,却让下一次取放有了具体的人和位置。李青看着潘立把钥匙交给值班员,才放下心来。
中午前,许照棠把旧图的一角递给他看。不是完整图,只是从第二只纸箱底板里夹出的复印件,标着调度站旧站房后侧的一条浅渠。图纸上有三处铅笔圈,其中一处写着“短头先留”。
“原件在哪?”李青问。
“学校档案室和旧厂各有一份,先核对。复印件可以给你看,不能当现场通行图。”
李青拍下了圈线,没有把它放进自己的手机相册之外的任何地方。许照棠也没有把旧址交给他去自行探查,只说若后续要看,会按学校和外勤的路线安排。
离开仓门时,周既白发来消息,小作坊把变形护罩带到了维修店,问他下午能不能看。
李青回了可以,但先说明只看样件,不承诺当场交货。他又把今天看到的旧铜片告诉周既白,要求店里若有人拿相似旧料来,不要和普通成品放在一个柜里。
“你这是又要把店变成隔离间?”周既白问。
“只留一只空盒。真正要隔的是来路,不是每块铜。”
周既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下午等他。
回领地后,李青把普通订单的结款和旧铜线索分开讲。陈渡听完,把一只空木盒放到桌边,却没有把炉坊停下来等材料。
“有结果再腾位置。”
李青点头,先把两只交付扣的尺寸记在普通木牌上,再把那张旧渠复印件的照片锁进手机。阿雾端来饭,问他纸箱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
“暂时只有一片可能有用的旧铜,还是别人的。”
“那你今天拿回来的是什么?”
“一条以后能走的线,还有两只已经收过钱的扣。”
阿雾把碗推到他面前:“先把能吃的吃了。”
临走前,周既白把一张旧仓送货单推给他。单据上有一行被水泡淡的地点,正好和许照棠给看的浅渠在同一片旧站房后侧。
“这不是我查来的路。”周既白说,“只是店里以前收过的一张废单。你要看,先问有权的人。”
李青收下复印件,没有把它当成已经打开的门。
周既白把店里的旧量尺递给他:“样件先按普通料做,客户愿意先付订金,等实物试过再决定要不要加单。”
李青把订金分出材料费和跑腿费,剩下的才算自己的回款。旧铜的照片仍锁在另一只手机里,没有因为今天多了一笔钱就被拿出来当作抵押。
这笔钱让他能把普通生活往前安排,却不能替他取得旧铜。
他把账记清。
再把门关好。
然后睡下。
夜色很深。
门外的风吹过纸箱封带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李青没有起身,只把明天的量尺再往门边推近一点。
晚上回到领地,他把新收的订金转出一部分,留下明天买普通材料的费用。仓门外那只纸箱仍在脑子里,但他没有因此去碰自己的暗金砂。
真正要做的事还没到需要它的时候。
下午,李青把小作坊带来的护罩放到维修店柜台上。
客户姓邵,手臂比照片里显得更粗,旧护臂贴在肘弯外侧,每次抬筐都会卡住。他没有先问能不能做得更硬,只把一只装满废零件的筐提起来,在店里来回走了两趟。
“要是只挡一下碰撞,边缘能不能再往外让?”他问。
李青让他穿着厚外套再试。护片要贴住前臂,却不能把肘窝封死;内层普通软衬可以换,接器胚的那种长纤维不能混进对外卖的成品。
周既白拿来两片不同厚度的旧铁片,李青一片片靠到护罩边,让邵姓客户把筐放下、再抬起。第二片在转身时碰到桌角,第一片虽然挡得住,手肘却能顺利收回来。
“就按第一种做一只样。”邵姓客户说,“先付样件钱,合适再要两只。”
他没有要求看炉,也没有问材料从哪里来。周既白当面收了订金,将客户的尺寸和使用习惯写在纸上。李青看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今天的订单比“做三只”更有用:他知道东西会怎样被穿、怎样被碰,也知道哪里必须留下活动余量。
回领地后,他把尺寸交给陈渡。陈渡没有立即取新的长纤维,而是从普通料架挑出两片厚薄相近的边角,先用旧架开合。
“这只样件先别碰你自己的器胚。”李青说,“对外的东西,够用就行。”
“那你自己的呢?”阿雾问。
“等学校那片旧铜查清,再看能不能固定一角。”
他把手机里的旧渠图放在桌上,指给陈渡看调度站后侧的浅线。陈渡只看了一眼,没有把它当成已经存在的路。
“图上的线,得有人走过才算数。”
“所以我先去学校看。”
下午,许照棠发来消息,说纸盒和铜片已经移进单独隔架,校方愿意在确认来源后讨论小片转让。李青没有马上回“要”,先问观察时限、能否与长铜排分开、谁负责取放。
许照棠逐项答了。那片小铜仍是学校的东西,短时间内不能离开隔离架;如果后续真能拆出一小段没有牵连的材料,才会另行办手续。
李青把消息转给周既白,让他把客户的订金与旧铜材料账分开。普通护片是明天要做的货,学校短片则只是一个可能的个人工具,不能拿尚未到手的东西给客户许诺。
晚饭后,他和阿雾把两份卤味分开。领地的炉坊仍按原来的常料次序工作,前哨送回的砂也照旧留出维护量。李青从自己的小匣里看过那粒暗金砂,最终没有拿出来做支点。
今天已经得到一笔订金、一份能实际穿用的尺寸,还有一个被人和手续共同看住的旧铜线索。它们各自有用,不能为了让故事看起来更快,就把尚未属于他的东西提前塞进手里。
他将纸盒照片锁进手机,明早再去问剩下的短头。
睡前,周既白又发来一张送货单。那张单据上的淡字与旧图浅渠相合,却没有写清后来谁接手。李青把它放到旧图旁,先记下来源,再关掉屏幕。
他把明早要带的普通量尺放在门边,又把那只装旧铜照片的手机放回桌角。纸箱的事情还在继续,今天的饭和订金也都已经落到手里。
他关灯前又看了一眼门边的量尺,确认没有忘记。明天先把客户的护罩量清,再回学校问剩下的短头;两条线都要靠实物往前走,不能用一张送货单替代入口。
李青把手机扣在桌边,关灯睡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