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姓客户第二天按约到了维修店。
他没有带一堆口头描述,只把那只旧护臂和周末要用的厚外套一起放到柜台上。李青先让他穿上外套,再把样片贴到前臂外侧。肘弯活动时,硬边没有压进皮肉;他提起一只装满废零件的筐,转身穿过两张桌子之间的窄道,护片也没有卡住。
“碰到尖石呢?”邵问。
“普通硬壳能挡一次擦撞,裂了就停。它不是把胳膊变成铁。”
“带灰以后要怎么洗?”
李青把内外两层的区别说清楚。对外卖的这件只用普通软衬,不接自己的器胚;若以后要更换,带着实物来量,不能照手机里一张图直接做。
邵听完,把护片拆下又装回去两次,确认扣口不夹手,才付清样件和第一只成品的钱。
“同行有人也想要,我先让他们看我的。别一下做一堆,尺寸不一样还得退。”
“可以。先按真实使用的两种尺寸做。”李青说。
这笔钱落到账上时,李青没有马上答应长期供货。他把样件成本、周既白的分成、车费和下一批普通金属分别记下,剩余部分才算自己真正可以支配的收入。
周既白看他把账分得细,问:“留这么多做什么?你不是还要买新晶吗?”
“买晶是一笔,自己的砂是另一笔。”
昨天前哨送回的砂已经分到浅盘里。维护量、炉坊常料和可加工余量先各留一份,颜色较深的两粒才落到李青面前。他拿起其中一粒,想了想,又将它放回盘边。
“这一粒给陈渡做常用尺寸的备用料。另一粒留我。”
陈渡正在量邵的护片样件,听见后把两只小盒摆开,分别写上“炉坊”和“个人”。阿雾端来午饭,把待售成品的袋子移远,免得李青的砂同普通料混在一起。
李青将那一粒暗金砂收进自己的匣子。
它不是标准脉晶,也不能直接替他多开一轮修炼。只有等真正的结构或器物需要时,它才值得动用。把它留住,眼下并不显得有多厉害,却意味着下一次遇到必须自己承担的选择时,他不用先把公共产线掏空。
下午,周既白把一张旧送货单带到店里。单据边缘泡过水,纸上的地点只剩“城南调度站后侧”几个字,下面另有一行模糊的编号,与许照棠昨天给看的浅渠圈线相近。
“这张是店里收旧金属时夹进来的。”周既白说,“不代表现在还能从那里走。你要查,先问学校的人。”
李青把单据放在柜台上,没有立刻拍照发给顾承岳。他先给许照棠打电话,说明自己拿到的只是废单复印件,问学校那边是否已经确认短片的登记来源。
许照棠说,纸盒和铜片仍在隔离架里,观察尚未结束。原图与废单都有用,但只能互相校对,不能当作通行凭证。若后续确认有一片短料能够分离,校方会按手续再谈转让。
“那我明天再去看同批短头。”李青说。
“可以。只看登记过的,仍不能自己开箱。”
挂断电话后,周既白问他是不是准备把整批旧铜都收走。
“我连一小片都还没拿到。先看清它为什么会牵膜。”
他把废单折回原样。纸上那条淡渠只是让旧仓和调度站有了一个可核对的方向,不是给他凭空添了一条路。
店门外有人来取普通扣。周既白把已经做好的两只递过去,对方带了实际护罩来,李青当场核对螺孔和边角。那人原本想只看照片,见李青坚持把实物摆上桌,便也蹲下来帮忙按住护罩。
“这个边要留活动?”
“对。你如果把它封死,下一次开机时先磨到里面。”
对方点头,把扣装上后再开合一遍,才把尾款付清。李青看见普通生意可以靠具体东西自己站住,不需要用旧铜的神秘来撑价格。
傍晚回到领地,邵姓客户的样片已经由陈渡做出半片。陈渡没有用李青的长纤维,只在普通软衬与硬壳之间留了足够的空。
李青替邵试过一次,抬臂、转身、搬筐,样片没有卡在肘弯。他没有把它装进自己的器胚,也没有因为做得顺手就宣布新能力。
“这件先给人穿。”他说,“我的那块内衬留着。”
陈渡将样片放到待交架上,转身去收炉边的常料。两种料之间隔着一块木板,没有因为旧铜线索出现,就把正在运行的普通生产停下来。
李青吃饭时,把旧送货单和旧图照片放在桌边。阿雾看见他盯着那几条淡线,问:“你明天要去很远的地方?”
“先去学校仓门外。远不远,得看脚下是不是还在。”
“那今晚别把脚先走酸。”
她把一碗炖薯推过来。李青吃了几口,掌心那粒暗金砂隔着小匣仍有一点沉甸甸的分量。
他没有把它换成一场急着证明自己的试验。普通扣已经卖出去,个人砂也留住了,短片若能转让还要等校方确认;这些回报不是同一件事,却共同让他有了下一步可以自己挑的余地。
夜里,他回现实把两张旧图并排放在桌上。黄师傅的复印件画出仓门到站房的粗线,周既白的废单只写了一个后侧位置。两者能对上,却都缺了后来填掉的那一段。
李青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,没有画门。
第二天若能在学校看见那片短头,他先问它从哪只箱子出来,再决定要不要花自己的钱。等物、等人、等手续都不是故事的答案,答案得由他亲眼看过之后自己选。
收好纸张,他又检查了一遍个人小匣。
里面只有那一粒砂。
够他留着。
第二天上午,李青按约回到学校旧仓。
仓门外的纸箱已经重新封好,箱号和隔离架的位置写在白板上。潘立先让他看登记,再取出昨天分开的普通短头。那几片没有灰黑夹层,边缘也没有膜被牵住的细痕,只有最里侧一片仍单独用油布包着。
许照棠把它放到隔离盘里,没有交到他手上。
“这是从另一只箱子里找出的短片,来源能和旧送货单对上,但还没确认它和机座是不是同一批。你可以在这里看,不能拿回去。”
李青先看铜片的厚薄,再在盘外展开自己的薄膜。膜边靠近时只向内偏了一点,退开后便恢复。他没有把这一下当成昨天那种稳定牵引,换了两个角度复看,仍然没有第二种变化。
“普通旧料。”他说。
“至少目前是。”许照棠将它收回,“你昨天说想找能固定膜角的材料,不能因为名字相近就把它们混在一起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更想要的是能反复验证的东西,而不是一只写着旧站房编号的纸盒。
黄师傅从档案夹里取出一张更完整的转运记录。原件只能在校内看,复印件上标着旧厂第一次拆分铜排的日期,也标着“短头三枚,外壳一枚”的数量。
“三枚短头现在只找到两枚。”潘立说,“剩下那枚可能还在旧厂,也可能混进了别的设备。学校不让你去找,得等清单核完。”
李青没有追问旧厂地址。他把记录里的日期和箱号记下,问如果后续找到第三枚,是否能先在这里按同样方式测试。
“可以。前提是登记清楚。”许照棠说。
这句话让他想起周既白那张泡水废单。旧址线索在手里,却没有因此得到自由进出的资格;他能做的,是把每一条来源先钉在真实的人和物上。
离开学校后,他没有直奔旧厂,而是先去维修店取邵姓客户的样片。
邵已经穿着护片等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只旧筐。他先抬臂、转身,再从台阶上走下来,护片边缘没有卡住。回到店里,他把样片脱下,指给李青看外侧一小道磨痕。
“这里碰过石头。里面没裂。”
李青摸过磨痕,又看过内衬压痕,确认普通软衬还能继续用,才把尾款收下。邵说同行还有一人要试,李青让他带着真实外套再来,不按今天的尺寸盲做。
普通货的回款到账后,李青先从账户里拨出下一次买标准脉晶的钱,再将余款分为生活费和个人材料费。买给领地的两份卤味没有从公共维护量里扣,周既白的跑腿费也当场结清。
他带着一份卤味进领地。陈渡正把普通护片样件拆下,检查扣口有没有磨到边角。李青让他先把样件交付的尺寸留在普通架,不要因为客户追加一句“再来两只”就改动正在做的长衬。
“这一粒暗金砂我留着。”李青把个人小匣打开给他看,“如果以后短片真能转过来,支点和夹口的耗材从这里出,不动炉坊的料。”
陈渡点头,在木牌背面补了一行:个人料,使用前先核损耗。
“写这个做什么?”李青问。
“提醒我别拿错。你要自己用,就给你留。”
李青把木牌翻回去。这样的标记不是能力,也不是订单,只是让一份真实的储备在忙乱时仍能找到。
晚上,他再次把旧图、废单和学校复印件摊在桌上。三份纸的线条并不完全重合,只有后侧浅渠和一处旧站房编号能够互相印证。顾承岳发来的位置还没用,许照棠也没有允许他进入旧址。
李青在三条线交汇处画了一个小圈,又在旁边写下“待现场”。
明天若学校确认第三枚短头的去向,他先去看材料;若没有,他也不浪费个人砂去追一个没有入口的旧厂。旧铜线索带来的第一笔真正收益,不是马上多一件工具,而是让他知道哪些钱、哪些材料和哪些路值得自己承担。
阿雾把晚饭放到桌上,瞥见那几张纸:“画好路了?”
“只画了还没走过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先吃走过来的饭。”
李青收起纸张,夹了一块卤肉。个人砂在小匣里,普通订单已经交给真正会穿的人,学校的短片仍留在隔离架上;三件事都没有被他强行合成一个答案。
他吃完饭,才把明天要带的量尺放到门边。
量尺旁边,是那只装个人暗金砂的小匣。
明天先看短头,再看图。
顺序不能乱,他把这句话写在纸上,和学校的箱号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