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勤楼外停着一辆装旧柜子的手推车。
李青从车旁绕过去,见林骁抱着纸箱从楼里出来,箱盖夹着一根拖把柄,走一步便敲一下门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活动室退东西。考完了,他们总算想起来屋里还有我的纸箱。”
林骁把箱子搁在推车旁,甩了甩手,问李青是不是又来送扣。听说今天来看旧设备,他往楼里指了指,说沈清岚刚到,让他直接去后院。
“别把我箱子也当废料收走。”他临走又说。
“里面值钱吗?”
“有我用了半学期的杯子。”
李青笑着让他抱好,自己去了后院。
院门已经关了一半。黄师傅站在石台旁,一只旧防雷箱摆在台面上,外壳拆下,露出里面一截暗红铜排。铜排比李青想的宽,末端有两处旧螺孔,中间夹着颜色更暗的一层,像几片金属压在了一起。
它没有接电,也没有连向哪台设备。
石台表面的尘土却从铜排下方分开,留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痕。
“昨晚挪过去就这样。”黄师傅说,“我原先以为是底下压了根线,拿灯一照,没东西。”
沈清岚没让他再搬。她先在石台周围留出空处,才把李青叫近一点,让他从台侧看。
窄痕并不在铜排正下方。
它偏向一边,沿着铜上几道极浅的刻线延出去,到石台边缘便断了。旁边一根掉落的细木屑横在痕上,中间微微下陷,两头仍搭着台面。
李青弯腰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。
“前两天底座里那截,有这几道线吗?”
沈清岚拿出照片。旧机上的铜片只有一道弯线,恰像从这里切下的一角,断面也同样夹着灰黑的薄层。
黄师傅听着,脸色越来越不好。
“它搁仓里好多年了。原先都当铜料用。”
“这批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沈清岚问。
“城南调度站清出来的,旧厂先收了一车。学校后来修防雷设备,用剩的就放这边。到底经了几道手,我只记得最早那辆车。”
他指向门边那只已经搬空的木箱。沈清岚过去,从箱底的木板夹层中找到一张旧图,带回石台旁的干净桌上。
图纸卷得很紧,展开时,边缘碎下一点黄屑。上面画的是调度站的线路,后面有人用铅笔添了几处标记,铜料转到哪间仓、哪台设备借过一截,都写得零零落落。
李青看的是图上那片已经停用的旧站房。几条粗线从地下穿过去,汇到同一个狭长的池子旁,形状与他在铜片上看见的弯线有些相似。
“这地方现在还在吗?”
“楼壳子还在。”黄师傅说,“底下好些地方填过,早不能照这张图走了。”
沈清岚请他把图留在干净处,自己先拍全。黄师傅退到门边,又想起一件事,说去年阴雨天搬箱子,里面曾响过几下,他以为是压坏了旧瓷座,没有打开看。
李青将视线移回石台。
铜排不响,窄痕却比刚才稍清楚了一点。
沈清岚把一根长木尺从侧面探过去,尺头没有越过铜排,只轻轻碰了碰细木屑的一端。木屑转过半圈,中间那一小截突然断了,落进窄痕,再从石台另一边弹出来。
黄师傅倒吸一口气。
李青看得很清楚。
木屑不是烧断的。它中间的一点,像被两处错开的表面同时夹过,细纤维扭成了歪斜的一束。
沈清岚立即收回木尺。
“别再靠近。”她对黄师傅说。
李青已经抬起手,在石台侧面撑开一层薄膜。他没有把铜排整个包住,只遮住木屑刚才弹出的那一段,免得再有碎东西飞向门边。
掌心很快传来细微的牵动。
薄膜靠近刻线时,边缘向铜排那边弯了一点;离开半寸,那股拉力又减弱。它不大,却持续朝同一个方向,将膜边拖出一道浅弧。
“我只挡这一边。”李青说,“你先叫许照棠看。”
沈清岚已经拨通电话,将镜头对准铜排和台面。许照棠看过,让黄师傅退出后院,保持铜排现在的位置,不要再拿盖子往上扣。
“它还在拉膜?”她问李青。
“拉。靠近那三道浅线才有,别处很弱。”
“先别试深。我带东西过去。”
通话结束,沈清岚拿来两块干净隔板,一块放到石台与院门之间,另一块挡住右侧,给李青留出随时退手的位置。
院外传来推车轮子的响声。
普通维修员仍在搬柜子,楼里那几台风机也照常运转。这里只是一件已拆离设备的旧物,不必为了围观它,把整栋楼的人都叫来。
李青看着薄膜边缘,忽然想起自己在外廊处理细灰时的样子。
膜薄而软,手稍一松,边缘便容易跟着抖。他一直用自己的气把它维持住,可这截铜旁边那一小段,竟被牵得比别处平整。
危险在于它会把东西夹断。
价值也藏在同一处:如果只借它稳住边缘,而不让两侧错开,也许能做出一块不用他时时托着的隔挡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便把向前靠的手停住。
整截铜连着什么,还没看清。他想要的是一件能用的东西,不是先伸手进去,等别人来拉。
沈清岚注意到他停手,问是不是撑不住。
“还能撑。只是想等她来,不拿指头量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台边断开的木屑:“这个想法很好。”
许照棠到场时,带了一只窄长的隔离架。
她先让沈清岚看住侧面,将架脚落在石台两端。架内几片薄板依次滑到铜排周围,却没有立刻压紧,直到窄痕不再向外延伸,才慢慢缩小间距。
李青掌前那股牵力随之减弱。
“收一点。”
他依言将膜退回半寸。铜排没有弹动,许照棠又调过架角,最后让他完全收手。
李青垂下手臂,活动了一下掌根。
架子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外逸的牵动,却没使铜排下的细缝彻底消失。许照棠从侧面照过,给两人看铜排底下那层灰黑夹片。
“铜是后来包的。真正有反应的在里面。”
“能取出来吗?”李青问。
“能拆,但不是现在这里拆。它不只有一层,硬掰开,刚才那道缝会往哪偏,没人知道。”
她将断木屑收好,又看过旧图,问黄师傅有没有别的同批料。对方说还有一些短头,已经挑出来装在另一只箱里,没敢再碰。
短头由她逐件看过。
大多只是普通铜料,里面不夹那层东西。最后有一片小指长的旧片被她单独留下,截面同样发暗,边缘却没有拖出裂痕。
李青看向那片短料。
“如果能先试这个,我想看看它能不能让隔挡稳一些。”
许照棠抬头:“你要做什么样的隔挡?”
他在空处比了一下宽度,约莫能遮住一张小工作台。清灰、分开旧料时,普通盒子必须很快盖上,他的薄膜又不能始终离手,若能固定住一边,就不必每次同时顾着盒口和手里的东西。
沈清岚在旁边听明白了。
若能留住手边剥下的细灰,另一只手便可以腾出来换盘,薄壳也能慢慢拆,不必总赶在膜散以前收钳。
许照棠没有当场让他拿走。
她将小片也收进隔离架的侧匣,答应先查它与长铜排是否仍有牵连。确定可以分开,再安排小量尝试。长铜排和图都留在校内封存,黄师傅不必自己守着,院门外会换人。
黄师傅终于能去喝水。
临走前,他回头看那只旧防雷箱,嘀咕说早知道里面夹着这个,当年就不该让人当废铜切。
许照棠没有追着老人责问,让他先把记得的搬运地点写下来。年代久了,想不起来就留空,不必猜出一个听起来完整的来路。
李青洗过手,从院外取回工具包。
后勤楼里的维修员正在换一块普通护罩,见他出来,扬了扬手,给他看上次那只扣。装得好好的,不用拆,刚才的声响是推车碰了门,不是机器又坏了。
他笑着应了一声,继续往外走。
午后,周既白来了一趟租屋。
他从认识的旧料商那里问到了调度站的旧址,位置与图上大致相同。那个地方后来有过裂隙封控,过去的线路图不能拿来当现在的通行图;若真要去,得先问清哪些地方还开着。
李青付了这次打听消息的钱,没有许诺拿一批来路不明的铜抵账。
周既白看见桌边的器物,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到新材料。
“看见了,还没到我手里。”
“你倒不急。”
“急着把整箱搬回来,今晚就轮到你陪我看箱子。”
周既白往门口看了一眼,立刻说自己晚上还有事。
两人都笑了。
他走后,李青把旧图的照片与许照棠发来的侧匣照片放在一起,只比较小片上的刻线,没有照着照片在领地里试开口子。
傍晚回去,他向陈渡说起想做的那块隔挡。
陈渡听完,先看了看外廊的工作台,又指着台沿两处空位,问支架能不能从这里立起。李青拿木条搭了一个大致形状,两人站到后面试伸手,发现如果正面完全封死,取放料反而不方便。
于是侧边留了一个能开合的小口。
陈渡拿自己的料钳从小口里探过去,李青在台内摆了两只空盘。一只放待处理的东西,另一只接干净的料,钳柄回转时没有碰到支架。
李青又将靠仓殿的那一边往外挪了些。
“以后脏料从外侧送,不经过柜子。”
陈渡照着挪好,自己走了一个来回,取常料的路仍宽着。旁边炉子正压着下一件普通扣,他们不必停炉,也不用把已经做好的一排东西全部搬走。
李青将两只空盘收回,记住这个位置。真有了合用的材料,就在这里做。
木条还只是木条,李青没有往上贴来历不明的铜。可东西做出来以后怎样用,他已经看见了:陈渡能在另一侧照常做料,自己在这里分开细灰,不必让旁边的人每次都退到门外。
阿雾端饭经过,朝木条后面看了看。
“以后不用端着盘子站半天了?”
“做成就不用。”
“那先过来吃饭。木头不用吃。”
李青把木条放平,跟她往灶边走。
许照棠的消息是在他晚饭后回现实才收到的。
那片短料已经同长铜排分开,没有继续牵动后院石台。明天下午,可以先看一次它遇到薄膜时的反应,由她和沈清岚在场,东西仍留在校内。
李青回了一个好。
他把需要带的普通夹具摆到包边,决定先从那一小片开始。整箱旧铜仍封在学校,屋里的桌面留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