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李青到后勤楼时,隔离架已移进旁边的空房。
屋里原先堆放旧桌椅,如今只留一张石台,四周空出能转身的位置。长铜排封在另一间屋里,李青今天要看的,是许照棠挑出的那片短料。
他来时,沈清岚正在擦台面。
侧匣打开,小片露出一端,外面是旧铜,里面夹着灰黑薄层。切口只有小指那么长,靠近灯下,能看见浅纹并非刻在铜面,而是从夹层里露出来的。
许照棠把夹具放稳,让他先看,不急着上手。
“小片单独放了一夜,旁边没有再出窄缝。可这不等于里面那层东西已经没了作用。”
李青将自己带来的普通夹具放在另一端,取出两片薄铁、一块旧木垫,还有一只空接料盘。
他没有带整套工坊来。
今天先看这片料怎样牵动薄膜,若它只能把膜扯裂,便没必要谈后面那块工作台。
沈清岚替他把袖口收好,目光在腕上的外盒停了一下。
“内衬换过?”
“按原来的尺寸换了,带来前试过。”
“那就别为了这点铜,把气全送进去。”
“我也舍不得。”
她笑了笑,退到能看见他手掌的位置。
许照棠先用隔离架压住小片的一侧,余下只露出一条窄边。李青从相隔一点距离的地方展开薄膜,慢慢将膜边送近,没有拿手指抵着铜面。
最初没有变化。
接近灰黑夹层以后,膜的左下角忽然被牵住,向内凹了一点。李青停下,维持手里的气量,再让膜向右偏。
被牵住的那一角没有跟着走。
膜面绷出一道斜纹,像布被钉住一端,另一端却还在拉。
他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那条斜纹松下去,没有裂开。
许照棠一直看着夹层,见里面没有新的灰涌出,才让他把手退远些。薄膜仍靠着小片,李青向后移动一寸,原先容易晃动的左下角竟留在原处。
不是整张膜都稳了。
右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,只有碰到小片的那一点,安稳地贴在那里。
沈清岚将一小撮干净细砂放在铁片上,从膜外缓缓倒下。
砂沿膜面滑到盘底,没有穿过去,也没像后院那根木屑一样从另一边弹出。李青看着盘里那一点砂,终于将绷着的肩松开。
他们得到的是一个能固定边缘的地方。
李青试着少送一点气。右侧的膜先变薄,贴着小片的角却仍能看出轮廓。又过一息,连那一角也渐渐散了,铜片没有替他凭空生出新的膜。
膜散去以后,台上那一小撮砂仍聚在盘底。
李青没有急着再试。他把刚才放在远处的钳子拿过来,摆到接料盘旁边,又将空匣的开口朝自己转了转。
沈清岚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明白他在算什么。
“手松开的工夫,只够拿到钳子?”
“原来不够。拿它就得少顾一边,盘口也容易漏。现在这角能多留一会儿,我就可以先用空出来的手换盘。”
他说着照刚才的姿势站好,没有再送气,只将左手从膜角原来的位置撤下,抓住钳柄,夹起盘边那片薄铁。
薄铁落进空匣,响了一声。
动作很短,若是从前,他得先将所有细灰收入同一只盒,关上盖子,才能腾出手把干净的那块另挑出来。现在能把两只盘分开摆,干净料便不用再同灰混在一起等第二次处理。
李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想起昨晚陈渡站在木架另一边,伸手来接料的样子。真正用上时,还有人替他拿钳子,这一点空余便不只用来赶忙,也可以让他慢慢看清待分的东西。
“两息左右。”沈清岚将刚才留意的间隔告诉他,“夹子放近一点,就不用赶。”
李青把钳子留在接料盘旁。许照棠没接着催下一次,而是让他先坐,检查器物有没有积热。沈清岚替他端来水,两人等膜散后的铜片也静下来,才再看它的断面。
外盒温着,内衬仍匀。
他歇过一会儿,才讲清刚才的感受。那一点不是在吸他的全部灵气,只是膜边一靠近就被牵向同一处,偏得太远,会把薄膜扯紧。若把固定的位置做错,成品反而更难用。
“所以要先固定料,再铺膜。”他说,“不能先把膜撑满,再拿它去拉。”
许照棠点头,让沈清岚将小片转过半面。
这次不再反复增加气量,只看刻线朝向变化后,牵动的位置是否跟着改变。李青展开同样大小的一层薄膜,刚靠近,左角便往下沉了一点,与小片翻转的方向一致。
他随即收手,没有追着再拉一遍。
他们已经知道该怎样摆它。
许照棠将小片重新封好,移开隔离架,台上没有多出裂缝,也没有留下黑灰。沈清岚把试用的细砂倒进独立的小盘,留着再看,不混进楼里的普通杂物。
李青看着重新扣上的侧匣,心里有点舍不得。
手离开以后,那一角仍停留的两息,比听人说它是件有用的旧料实在得多。等夹具摆好,他可以先接住落灰,再换一只盘,而不是始终分出两只手,勉强照顾每一个开口。
只是眼下它还留在学校。
“如果之后能转让,我想买这一片。”他说。
许照棠看了看他:“大铜排不要?”
“用不上那么大的。它底下那道缝,我也压不住。”
“那就等这一片查完。学校能处理的旧料有自己的手续,我不会替你口头拿走。你做的东西若要离开这里试,也得先把残余牵连弄清。”
李青应下。
李青看向匣里那一小片铜。刚才松开手的两息,他已经记得很清楚;料还在学校,眼下却可以先回去量好台边,给夹具留出合适的位置。
出了空房,沈清岚与他一同去看东侧的风机。
那是配电间的小机,不是梁老师实验楼的四台。前一天校方维修员发过尺寸,又将拆下的护罩带到维修店,李青看清后才接了这一件。图书馆地下的除湿机也要一只,同样按实物做,没有拿实验楼的形状硬套。
两只扣由周既白送来,已分别装好。
维修员打开护罩,让他们看衬边的位置,随后照正常用法开机。许照棠来看的,是这些设备有没有混入同批旧铜;普通扣的装卸和使用,由维修员自己做。
两处都查过以后,许照棠让校方正常用,四十八小时内留意旧铜相关设备是否还有异常。每次检视只搬开两件,免得整个设备区一起停摆;现场要有熟悉设备的维修员,同她带来的人一道看。
李青交付的扣没有因此被收走。
周既白把图书馆付来的那笔钱转给他,说另一笔校方晚些时候结,自己会盯着,不必让他专门再跑。
“你看铜去。我把这边送完,就能回店里。”
“那两只布袋还要。”
“知道,你现在连布袋都算得清。”
“包新货的,别替我拿去装螺钉。”
周既白从车里拎出空袋,当面抖给他看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李青笑着接了。
看完设备回到租屋,他先给陆清仪打了电话。没有问她能不能替自己判断整截旧铜,只讲试片时看到的牵引,问她以前有没有见过类似夹层。
她让他发清晰的截面照片。
等了一会儿,回复来了。她认不出里面那层东西的准确来历,但从灰层与铜面的接缝看,铜更像外包的护壳,不是原有的导气材料。加工时若直接加热压薄,可能先把夹在里面的薄层掰裂。
“想做支架,就做能夹住它的。”她说,“别照你那条纤维的办法下炉。”
李青将这句话记下。
他原本就没有打算把铜片一把净成粉,现在更清楚需要保留的是哪一部分。等回到领地,他先取出一块大小相近的普通铁片,让陈渡照它做夹口。
陈渡拿起铁片,问承力的地方在哪里。
李青比着小片的位置,给他看哪条边不能压住。陈渡听完,没有忙着敲薄铁,先把两片夹板搭在一起,在最容易顶到刻线的位置留了一道空。
“这样从外面松。”
他拿钳子拧过夹板侧边的小钮,铁片能顺着槽滑出,手不必越过前方。李青自己试了一次,夹着空铁片进、退,终于把那两息能做的动作接上了。
先把盘放好,再松夹口。
若小片的牵引不稳,他也能及时将料取出,不必等薄膜破了以后徒手去抓。
李青将夹板交回,陈渡按这个样子继续修整,自己则去仓殿看隔挡准备放的位置。昨晚搭过的木架已经收好,台面仍空着,旁边的普通产线照常出料。
阿雾把一只小布包递过来。
“你的。”
里面是早先那条换下的内衬,陈渡低量检查过,没有断丝,另包了起来,可以留作轻用,不能混成未经使用的新料。
李青接过,放入自己的旧料格。
“今天那片铜怎样?”她问。
“能留住一角,留不久。还没买到。”
阿雾伸手比了比一张盘子的大小:“这一点够不够?”
“够取盘。想让整张台面都挡住,还得再做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去看锅里的饭,让他走时把桌边那摞空碗带过去。
李青看着手里的夹板,想起刚才在学校那两息安稳的膜角。
他用拇指拨动夹板侧钮,空口轻轻张开。等那片铜买回来,就按刚才试好的位置装;自己每天要用的台子,也该摆得顺手些。
傍晚,他去维修店取回两台设备的安装照片。店主正忙着换风扇轴套,把手机放到他面前,让他自己传,别碰一旁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周既白不在,去了校外送货。
李青传完照片,刚走出门,就看见路边灰车降下了窗。顾承岳坐在车内,手中夹着一张旧图,露出的弯线与学校那张很相似。
“铜排看过了?”
李青停在车旁,没有伸手去接图。
“看过一小片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,它不是普通废料。学校那边有人愿意省事,把同批旧件交给一处处理。我正好有能拆它的地方。”
顾承岳打开车门,走下来,将图折起。
“明天下午有三件旧设备要复验。你来看看,若愿意合作,处理出来的材料可以留一份给你。”
李青想了想,先问在哪里、看哪三件。
顾承岳答了。
“我去看东西。”李青说,“别先按我同意送去旧厂安排。”
顾承岳看了他一眼,将地点发到他手机上。
李青收起手机。顾承岳还有话想说,他朝车旁让了半步,先问清三件设备搬来前放在哪里。自己的短料也出自那批旧铜,明天正好多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