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岳约的地方在学校西门外。
临时隔离区原先停着施工车,如今腾出一角,三张金属台隔着黄线摆开。许照棠已经到了,正在听校方维修员讲几件旧部件的来历。
李青先看见两件熟悉的东西。
一件是配电间拆下的旧护片,另一件是图书馆换扣时留下的外框。昨天装上的新扣仍在机器上,今天拿来的都是换下来的旧件,并没有为了复验再把正常设备拆停。
第三张台上是一只灰色护壳。
它的外包装很新,壳面却磨旧了,边缘有一处补过的铆钉。维修员说,这件由承包公司送来,声称能代替前面两件,尺寸相差不大,可以先装着用。
许照棠没有让人安装。
顾承岳从车边走来,把手里的旧图展开,压在空台角上。
“同一个地方拆出来的铜,外面包着不同的壳,往后未必只找到这三件。”
李青低头看图。
除了学校和旧厂,图上还圈着几个早年转存旧料的地方。顾承岳确实比他掌握得多,连城南调度站后来填掉的那片地下空间,也标出了大致范围。
“你想全部收走?”李青问。
“拆开看。能用的留,不能用的封起来,总比散在普通设备里好。”
“这两件里面有那层东西?”
“所以今天叫你来。”
顾承岳抬手,示意维修员将第一件旧护片翻转。
护片后面只有旧布和普通铜铆钉,已经用过很久,边缘磨薄,却没有后院铜排那种夹层。许照棠用自己的器具看过,让维修员拿回去作旧料,不要因外形像就当成同一种东西。
第二件也一样。
图书馆的外框曾在潮处放过,表面绿得厉害,里面却没有藏灰层。李青隔着薄膜靠近,膜边不受牵引,沈清岚又比过拆卸时留下的照片,旧框没有被掉换。
前两张台很快空了。
维修员抱着东西往回走,路过第三张台时停了一下,指着灰壳边缘的铆钉。
“这个也想装到除湿机上。可孔开偏了,原来的位置在这边。”
灰壳上的新孔离旧孔很近。
李青顺着他指的方向俯身看,发现填旧孔的东西不是同色金属,而是一颗磨平了头的旧钉。钉身压在两层壳之间,只有很细的一线暗色露出来。
他的薄膜靠近时,沿钉尾微微凹下。
“这件留着。”李青说。
许照棠让维修员退开,把灰壳移到隔离架中。顾承岳也看见那一下变化,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,伸手取过台边的钳子,却没有抢着去拔。
“你能把钉子与外壳分开?”
“先得看它压住哪层。”
李青绕到侧面。钉子不长,尾部被人铆弯,像为了凑一个合适的紧固件,直接敲进了旧壳。钉尖下方压着一片薄薄的灰黑碎屑,壳被铆紧,那片碎屑也贴得死。
不是整件护壳都有问题。
真正受牵动的只有这一处。
李青将这个位置指给许照棠看。她接过钳子,先夹住外壳,不让受力时整片翻起来,再问他能不能只隔住钉尾。
“我可以撑一小片。钉子还是你来拔。”
“够。”
顾承岳没有退远,将自己带来的一块镇压用的铜片放在架外,压住灰壳另一侧。他站的位置恰能挡住外逸的残余,不会伸手碰到李青的膜。
三个人各自就位。
许照棠先把钉尾向原来的方向慢慢扳回,金属发出一声短响。李青掌前的膜随之绷紧,那颗旧钉把下面的灰黑碎屑带起一点,又将它拖回壳缝。
他没顺着那股力往前追。
膜沿钉尾兜住,右手则停在能够立即收回的位置。
“别往上,先松侧面。”
许照棠依言换了角度,钳口贴着壳边,先松开最紧的一处。灰黑碎屑终于离开外壳,顾承岳压着的那块铜片轻轻一沉,把逸出的细灰限在台内。
钉子被拔了出来。
李青托住随之落下的碎屑,让它与旧钉一同进了小匣。匣盖合上,他才收去薄膜,灰壳在架里恢复平静,没有再牵动谁的手。
许照棠检查过台面,示意两人可以退开。
顾承岳将压在外侧的铜片拿起来,擦去上面很少的一点灰,转头看李青。
“你分得细。若都这样处理,损下来的东西会少不少。”
“不能照这一件算整批。钉子只是夹在这里,长铜排下面还有别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说一句知道便揭开小匣,只将图纸推到李青面前,给他看几个仓库之间的去向。顾家愿意出地方、器具和普通劳力,李青若固定来做分离,净出的东西可以按份分。
“你不用碰那些大件,先做能做的。别人替你找,你在这里接,比你自己到处跑快。”
这话不是全无吸引力。
李青看见图上标出的几处旧料,想到那片能留住膜角的小东西。若真能从中找到相近的材料,他想做的隔挡也许不必只靠一角撑着。
他问了需要去多久。
顾承岳说先按每周两次,来料集中到旧厂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李青留给自己的那份也从这里取,离开时交给他们装好,后续同类料由顾家统一收。
李青听到这里,将图放回台上。
“我可以偶尔帮你分一件,按这件的难易算。每周两次,不接。”
“时间挤不出来?”
“我想做自己的东西。刚试出点用处,还没来得及把支架装好。”
顾承岳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那块小挡板,能值多少?”
“能让我少端着盘子站。现在就值。”
他答得很平常,没有要把顾家器具说得一文不值。那边有那边的长处,可若自己一有空便来分旧件,外廊那张已经留好位置的台,反而又要等。
顾承岳没有马上收图,指腹沿着旧站房后面的一条细线划过。
“你要真想自己找,先别从正门往里钻。旧楼外面看着还在,里面早填过。这里原先才是运大件的通道。”
李青看了看,那条路通向站后的低处,在黄师傅留的老图上只画了一个窄口,没有标后来是否封死。
“这个位置能拍吗?”
顾承岳将不相关的半张图折到下面,留下站房和窄口。
“只能拿来找位置,不保证还能走。”
李青拍下,没有把一句提醒当成已经找到的入口。旧图上的弯线至少能同黄师傅的回忆对照,若两边相同,再问实际去过的人,比盯着一块铜猜强。
顾承岳看着他收好手机,说:“到了地方,若发现一个人拆不了,还是可以找我。”
“看见什么再说。”
两人都没有把这次看图算成入伙。顾承岳给的是一处旧位置,想让李青多看见那批旧物的价值;李青收下线索,却没因此把每周的时间卖出去。
顾承岳这才把图收起。
“那这片呢?”
他指的是小匣,不是学校那片短料。
李青没有伸手:“先看是谁送来的。里面那颗钉不是我的,我今天也没买它。”
许照棠已经叫来承包方的人。
送件人承认灰壳是从公司旧料堆里拿的,只知道外形合用,谁敲了那颗钉,他要回去问。至于为什么贴着新包装送来,他低着头,最后说负责人催着把可用的先顶上。
“先别往学校送。”许照棠说,“这只留在这里,告诉你们负责人把同样铆过的挑出来。”
她给了六个小时,让承包方查清同样的货还在哪。查不清,相关那一批留在原处封存,不许继续混进普通维修件。已经查明没有灰层的旧护片与外框,不必陪着它一起扣下。
李青看见送件人开始打电话,便收起自己的夹具。
沈清岚陪他到黄线外,递来纸巾,让他擦掉手背的浮尘。
“手热吗?”
“有一点,已经在散。”
“那今天先到这里,余下的让他们送去专门的地方拆。”
他点头。上午本就没有加练,下午这一次分离又有两人替他稳住大部分受力,耗费不多,却也没有必要为了顾承岳随口一问,一直留在台边证明自己能做。
周既白的电话这时进来。
图书馆那边回话,扣子一直用得好,另一笔校方货款也到账了。周既白问他现在回不回店里,有人找他带话,说旧厂愿意把后面的来料直接送过去,不用他亲自跑。
李青听完,先问送去哪里。
“对方问你放料的地方。”
“别给地址。普通成品在店里交,旧料我们没接。”
“行,那就不让他卸车。”
周既白挂了电话,李青没有立即离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临时隔离区,顾承岳正在同许照棠说话,小匣仍稳稳放在架中,没有人把它当成已经分给李青的酬劳。
他走回去,说明自己这段时间不接旧厂送来的混装货。
“单件的事,等看清以后再谈。别让车先往维修店送。”
顾承岳点点头:“你会错过一些东西。”
“也会做成我手头这件。”
这次对方没再笑。
李青离开学校,沿街走了一段,进小店买了瓶水。拧开盖子时,腕侧仍有温意,他便把器物取下,装进内侧的软盒,慢慢喝完半瓶。
手机上,林小满发来天气预报的截图。
周末那天不下雨。
他回她,说时间照旧,自己记着。
晚些时候回到领地,陈渡已把隔挡的夹口修好。李青拿那块普通铁片装进去,再松开,片子沿槽落到下面的小托盘,没有掉到脚边。
他们在学校拔钉时,这里也没有闲着。
李青把夹具捧到灯下,认真看了看侧边的空口。真材料还没到,能先做的东西却已备齐,等买回短料,就可以直接试装,不必临时找人开工。
“外头那一批没接?”陈渡问。
李青午前交代过,若答应帮着处理新料,会提前告诉他,腾出一处台面。
“没接。咱们先把自己的做出来。”
“那就好,这边不用再挪。”
陈渡将料架推回原位,拿起还没收尾的普通扣。李青没有站着等,去洗手换衣。货款留在账户里,自己的砂在匣里,外廊的夹具也已做好,他不必因别人说有更多旧料,就把眼前这些全搁下。
夜里,许照棠发来消息。
承包方只找到了部分去向,那批混装旧件已经封住。学校的小片还在单独观察,没有受下午拔钉影响,可以继续等它查清后再谈转让。
李青读完,将手机放到桌边。
明天先去拿自己订好的普通材料,再把维修店那条可能混进旧货的送货口彻底停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