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回到换气站时,乔小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铁盒放在隔离罩里,暗红色的光映着罩壁。乔石坐在旁边,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,听见门响才抬头。
“屋子有了,炉膛还得请你自己看。”李青说,“先把东西查完,再过去。”
许照棠把检查过的罩子打开。外溢的热意停在盒边,没有附带灰气。她让乔石重新合盖,才把它还给他。
秦禾叫醒父亲,杜芥去把喝过的纸杯收好。五个人拿的东西不多,乔石有铁盒、铁钳和那把从木模里拆出的铜尺,其他人的衣物都装在安置点发的小布袋里。
李青带他们到尽头空屋。进去以后,他先让众人退到墙边,在屋里空出来的地面上接通自己能控制的通路。
外院的石座提供了稳固的落点,屋内随即显出一块平整的灰土地。对面是一扇木门,门外立着挡视线的屏风,看不见更远处。
许照棠先在门边停下,脚尖试了一下对面的地面,再伸手按住门框。门框没有晃,头顶也没落灰。
陈渡从屏风后出来,把院门推开。屋里摊好的席子、隔板和透气窗都露了出来,水桶搁在檐下,旁边放着干净的碗。
许照棠看过能够走回来的通路,退到空屋这一侧。
“他们的情况还要跟进。晚间你出来给我消息,有人不适应,先接回来。这里的房间留着。”
李青应下,也让五个人听清。现实这一头不会在他们进去以后立刻改作别用。
杜芥提起布袋,走到入口前,探头往里看了看。
“这屋没有裂吧?”
陈渡用脚踩了踩门槛,又把门板推到最里。
“你看屋角,都是平的。里面这块松木要是翘了,喊我换。”
杜芥跨过去,先到屋角摸了一下木板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见外面一小片土坡,风从坡顶吹下来,吹得窗闩轻轻动。
她回头朝秦禾招手:“这边有两处铺位。”
秦禾扶着秦槐进去,父亲在院里坐下,她自己先进屋看了看隔板两侧,又转回来取布袋。
乔石把乔小石叫到身前,一手抱盒,一手牵孩子,最后进了院。
五个人到了,李青才把通路收窄,留自己稍后回去时再开。许照棠看见的始终只是这处临时院落,陈渡也只替客人搬东西,没谈炉坊、粮仓和里面的人数。
秦禾把父亲的布袋放到门内,转身去试那扇小门。门从里面插上,隔板另一侧便看不见铺位;窗前的光仍亮,不必因为关门就摸黑。
她将门闩拉开,对李青说:“这样就很好。”
秦槐没急着躺。他站到院中,望着已经收起的通路,问如果夜里想出去,怎么找李青。
陈渡把檐下的铜铃摘下来,在他手边摇了一下。声音清脆,越过土坡传到外面,很快有人在坡后应声。
“晚上有人在这边。”陈渡说,“你摇铃,他来找我,我去请主上。院门不用锁死。”
秦槐点头,把铃重新挂好,又试着拉了一下绳。坡后的人仍应了。他这才走回铺位边,脱下鞋,将磨得发红的脚慢慢放到席子上。
乔石听见那声回应,也回头看了看,没再把布袋压在随时能跑的位置。他将铁钳拿出,把尖头用布包住,搁到孩子碰不到的窗沿。
一离开现实,乔小石的困意反而散了。他仰头看天,又蹲下摸院子里的土。
乔石让他别乱挖,李青却拿了根短木条给他。
“这边要搭炉子,帮你爹画个圈。别到门外。”
孩子接过木条,认真在空处比划。乔石放好铁盒,过去看了两眼,把圆圈往外移了一点。
“离木墙远些,火口朝这边。”
陈渡蹲下来,与他一起量砖。仓里取来的都是常用炉砖,能拼出小炉的形状,火石该放多高、进风留多宽,得听真正用过的人说。
乔石掏出薄铜尺,贴着第一块砖比了比。
“底下别填死,留两道细槽。我要能把灰取出来。”
李青原先只想搭个保火的小灶,看见他的尺贴下去,几块砖就有了清楚的位置,便让陈渡先按他说的做。
陈渡照着他说的把砖摆好,并不急着抹死缝。乔石抽出一块,转了个方向,底下的出灰口就露出来了。他把铜尺翻过来,指给陈渡看背面一个磨得很亮的小缺口。
“到这儿。再深,火石放进去会晃。”
陈渡用薄木片照出同样的深浅,试着往炉底一送,刚好顶住那块砖。
“以后修底,就照这个做?”
“对。先把砂倒净,别拿冷水冲。”
乔石说完才发现,自己已经站直,不再像在旧炉坊里那样随时盯着头顶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新屋的檐,又低下头,把铜尺借给陈渡量另一边。
一炷香工夫,炉膛有了底。
乔石捏起一撮干净细砂,慢慢铺在槽边,叫儿子看着厚薄。乔小石蹲在另一侧,不敢伸手,只在父亲添多时小声提醒。
李青走到院门旁看水。
陈渡从支渠引来一根短槽,末端比桶沿高些。把木塞抽出,清水细细流下,接满一桶便能关,不会沿院地漫开。
秦槐站起来看了一会儿,问能不能借一只碗。他接了半碗水,晃过碗底,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“这不是我们旧渠里的水。”
“你们以前从哪儿取?”李青问。
“旧水署。三道闸,石沟一直分到炉坊。”
秦槐说起水路,话比在安置点多了。他原先在那里看闸,哪段石沟坡缓、哪道回池会积砂,都记得。说到后来,他用碗底在土上压出一个圈,拿手指划了两条线。
“满了要退回池,不然低处的屋先泡。我们逃出来前,那边已经听见闸撞了,可路过不去。”
李青看着他画的圈,想起界石底下那道湿痕。
他领秦槐走到院外的石座边,只让他在铺好的小路上站着。石座朝内的一面仍干燥,另一侧的平石底下却多了一层湿意。
秦槐蹲下,没有碰石,先闻到一丝铁涩味。
“这个味道像回池里的积水。”
李青让阿雾过来,移开压住湿痕的平石。几滴水沿着界石旧纹渗出,淌到预留的浅槽里。
秦槐取一块小木片,接起一点,晃了晃,又倒在远离净水桶的地面上。
“还不能拿来喝。”
“先不接进院子。”
李青把院内那根供水槽的木塞扣好,另一只装满净水的桶提到檐下。秦禾正端着碗走来,他让她去那只桶边取水,不用靠石座。
阿雾将隔盘推到湿纹下。水滴落在盘里,积得慢,片刻工夫只有浅浅一层。
“出来的时候还是干的。”乔石在炉边说。他听见水声,放下铁钳走过来看,“这块石底下,原来就挨着炉坊的引水沟。”
秦槐抬头:“引水沟下面还有回水槽。”
两人对上了旧地方的位置。炉坊排出的冷水顺暗槽回去,底下与水署那片石基相连。如今切出的外角离开旧地,旧纹里仍残着一段牵连。
李青没让它继续向院里流,先把石座外侧的浅槽延向空地,末端用隔盘接住。阿雾压了些净界土在两侧,杜芥跟过来,帮着把快满的盘换走。
她先看了一眼净水桶摆的地方,把两种水放得远远的。
第一只盘装得略满,端起来就晃。杜芥没硬端着走,先放回平处,取小勺舀了一些到另一只盘里。等重量轻了,才搬到浅槽末端,让水重新接上。
李青过去帮她挪了一块挡脚的石头。两人搬完回头,院门到屋檐之间仍是干燥的,秦槐不用跨水才能回自己的铺位。
“这段不要挖深。”李青指着近门的地方,“有人半夜出来,会踩空。”
杜芥把原先搁在路中的短木条移到外侧,给换盘留出站人的地方。
“这个盘洗过以前别端回屋。”李青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指了指院外,“留这里,没跟碗放一起。”
乔小石站在炉旁,喊父亲来看火石。
乔石回去揭开铁盒,先把盒底的砂拨匀,再用铁钳夹住暗红色石片,慢慢放进新炉膛。他的手很稳,石片落到底座,没碰两侧的砖。
风从小孔进去,一点细火顺石边升起。
炉砖渐渐暖了,铁盒里那股憋闷的热意也散开。乔石眯眼看了一会儿,拨动挡风的小片,火舌便收矮了。
“行了。”
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乔小石却像等了许久,立刻伸手去拉他的衣袖。
“能烧水了?”
“先烘炉,水等会儿。”
李青也凑近看。新火并不冲,像一根细线贴着炉底走,经过拐角时仍连续。他问乔石,能不能用自家带来的普通铜片试一试火。
乔石看了看陈渡拿来的小铜片,没有接太大的,只挑了指甲宽的一块。
“这个够。”
他把铜片置在浅口铁碟中,送到炉口旁,隔一会儿转一下。边缘渐渐变红,却没像猛火一扑那样先烧卷。
李青把方才没选中的较厚铜片放回料盘,没有催他一起烧。今天先看清这块薄料的变化,下一次便有东西可比;原来的炉坊仍能做普通成品,不急着把所有活都搬到新院。
陈渡俯身看得认真,问什么时候撤。乔石指着铜片中央,让他看颜色一点点跟上边缘,才把铁碟拉出来。
“这种薄料,急不得,但也不用守着整炉炭等它匀。”
李青捏着早已放凉的空铁盒,笑了笑。院子还没住满半日,他就看见一条可以接入现有工序的路。等火石在新炉里稳住,再谈做什么、怎样分工,不必今晚就催出一批货。
秦禾在檐下将五只碗摆好。陈渡带来的熟薯掰开,热气已经不大,吃着正合适。秦槐端起净水,慢慢喝了一口,肩膀才松下来。
杜芥接过自己那份,坐在门边。她用脚把布袋勾到身旁,靠着新门框,低头咬了一大口。
李青也拿起一块,坐到炉子能照见的地方。
饭还没吃完,院外隔盘里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盘翻了,而是水猛地添了一截。石座旧纹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,像远处有一扇厚门落进水里。
秦槐握碗的手停住。
“水署的闸。”他说,“这个声,我听了三十年。”
李青放下薯,先关紧院内供水槽,把那桶净水往屋檐下又移了移。杜芥已起身拿空盘,阿雾站到了石座外侧。
细水顺预留的浅槽流过,暂时还没越边。
李青蹲下看了看水势,抬手示意众人别围过来。
旧署那段残留的水路,得找到真正能退水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