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芥换上第三只隔盘时,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一滴滴落了。
细流从界石湿纹中连成一线,冲到盘底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李青将隔离膜贴住纹路外缘,水势缓下来,石座底下却响了一声。
阿雾立即让他松一点。
“底下那条细缝在张,别把水硬堵回石头里。”
李青减下力量,细流重新落入盘中。他顺着水线看见石座侧面的浅槽,便让陈渡取长槽过来,把水导到院外低地的隔水池里。
池是临时拼出的,不大,足够让他们不再端着盘来回跑。
院门前的路仍干,屋里的床铺没动。李青站在水边看了一会儿,确认水只从那条湿纹出来,没有从地面另外找路,才让秦禾带父亲回屋歇着。
秦槐不肯走。
“你把水画给我看,比蹲在这里强。”李青递给他一块平木板,“从炉坊到回池,哪里转弯,哪里落闸。”
秦槐接了板,拿着炭条走到檐下。画第一条线时手还有些抖,秦禾扶住板沿,他的笔便稳了。
乔石挪了个矮凳过去,一看便指向左边。
“炉坊不在这个岔上,在下边。上一任把沟改过。”
“你说的那条是放冷水的,我画的是进水。”
两人争了半句,秦槐把炭条折成两截,给了乔石一截。他们各画一端,画到中间才发现交错的地方在地底,一条浅,一条深。
李青看着那些线终于连上,没有催他们快点。
两种本领在一块旧木板上凑到一起,比他拿着界石猜要省事得多。
秦槐画完,仍用炭条悬在池口那一点,没有放下。
“那边原先有人值夜。”他说,“水涨到第二级台阶,就敲铜片叫闸上放水。有时候隔着雨,喊破喉咙也不如敲一下。”
乔石说自己在炉坊听过,夜里三长一短,一响便要收好地上的料。
秦禾把父亲画脏的手拉过来,替他擦掉虎口的灰。秦槐下意识想抽回,话到嘴边,看见女儿掌心也全是灰,便不动了。
“你别跟着往池边跑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只帮你把图放平。”
李青接过画好的木板,没有让父女为了谁陪谁再争。秦槐只需留在安全的地方辨路,这一手记熟的闸口位置,已经能帮上大忙。
陈渡回来,低声说池里的水涨得不快,但一直存下去终究会满。李青点头,让他把净水槽恢复给屋里接水,脏水这一边仍只走独立的长槽。
“真压不住,就把石座隔起来,先不用这道新入口。院子里的人我从原来的路接。”
陈渡听明白了,没有去动主粮田的水,也没有跑回仓殿拆东西。
李青回了一趟现实。
换气站空屋还亮着灯。许照棠正在外间同人通话,等他出来,先问五个人住下没有。李青把屋、炉和水分开说明,屋里安稳,救出的火石已经落炉,新取界石却沿旧纹渗水,需要查它原来接向哪里。
他只带了秦槐画好的木板,没有把新院入口一直敞着。
许照棠看过图,叫沈清岚发来旧站刚拍的照片。后墙裂隙合拢以后,外勤仍留着压制架,积水从绝缘环下方渗出,与李青说的时刻差不多。
“白天那次六小时检查做完了,外溢没到外街。”许照棠说,“但这股水不是上午救人时的灰,得另外查。”
李青将板上最深的那条槽指给她看。
“秦槐认得水署,乔石认得炉坊。两边水路有一段共用的底层石基。现在东西拆开了,残下的连接还没断。”
“你想把水送回去?”
“先找到旧回池。接回原路,总比让它流到住处强。”
许照棠没有让他凭一张图开口子。她把木板放在桌上,取出旧站地下设施的复印图,两张并在一起看。图上的现实排水管与秦槐的石沟根本对不上,只有原来夹住残片的深井位置相近。
“别把这条接进城里的排水。”她点着地下管线,“下面通着有人用的泵房。”
李青将那条路排除。许照棠接到医护那边的消息,上午送去的年轻工匠做完检查,需要留着处理脚伤,已经吃过东西,没有新的不适。
她让李青把消息带给乔石,省得他们挂心。
“你这边也歇一会儿。”她指向桌边的椅子,“从早上一直没停吧?”
“刚吃了晚饭。”
“那就坐着看图。”
李青坐下来,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仍喝了半杯。许照棠继续问现场情况,没有拿他对未知的猜测作既定答案。等外勤把真实水位拍回来,两人看清旧站的水还没越过轨道,才再谈下一步。
他拿手机给周既白打电话。
周既白听完,先问他是不是又要买一块能开门的牌。
“不买。我要旧水署的图,有人走过的那种,不是卖家画着好看的。”
“你总算买起我懂的东西了。”
周既白那边翻了一会儿,说城南一位做旧地勘查的人有拓图。对方进过低处回池,没有走主厅;能给池壁、闸底和侧台三处照片,也愿意让秦槐认一认。
李青先付了定金。过了二十来分钟,周既白带着平板赶到换气站,许照棠也在,他便把照片摊给三人一起看。
第一张里是落满黑砂的长池,池边石沿很高。第二张只有半扇斜闸,底下卡着一截弯铜。第三张看得最清:一座窄石台,嵌在池壁上的铜框带着细细的水纹。
周既白指向石台。
“拍照的人就站这里,往回走十几步是他出来的缝。那条缝现在没法再用,他只卖见过的地方,不保今天还一样。”
李青盯着照片上的弯铜。秦槐画图时,在同一个地方点过一个黑点,说那里容易挂住上游冲来的东西。
信息对上了,不等于路已经通。
他把三张照片发到自己手机里,又问水署有没有留下可带走的小物。卖家只肯出一片从池边取出的旧陶,价不高,作为对照看材质,不冒称能定位。
卖家就在附近的临时铺面,周既白出去取了一趟。回来时,陶片装在透明小袋里,他把袋口封好,交给李青:“钱一次结清,没附送下次欠人情。”
李青付清图和陶片的钱,也结了周既白这一趟跑费。
顾承岳的电话在这时打来,打给许照棠。他在主门撤出后加了外围镇制,水却开始沿下层井壁往旧站走。
许照棠开了免提,问他具体压住哪一处。
顾承岳报了位置,是旧主门旁的塌梁底,不是水署。那里有残片,要取走还得等下面的石基稳定。
“压得越紧,水越往低处找。”李青说,“能不能先把下层留一条退路?”
“撤板,塌梁会落。”
“不是全撤,先松最低那块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顾承岳让人去试,过了片刻,旧站外勤报告绝缘环下的水少了些,没有停。
许照棠将压制架保持原位,要求顾承岳只保住塌梁,不再往下加封。
这个变化让李青心里有了底。水的来处在旧地,两边取料和封压改变了出路,才沿残纹挤向低处。靠院里接池可以缓,真正要稳住,还是要找回池里的堵处。
他把手机收好,回到空屋,重新进入领地。周既白留在现实,不跟他往里走;许照棠等他下一次回报,也没有隔着关闭的通路指挥院中众人。
院外水势果然缓了。
李青先把年轻工匠的消息告诉乔石。乔石听说人已吃过饭,手里那只空铁盒才放回炉边,乔小石也凑来问,他的脚能不能再走。
“在治,还得等。”李青说,“别替他着急下地。”
孩子点点头,转身去看父亲收好的铜尺。他问能不能帮忙刻新木模,乔石给他找了片废木,让他先照尺画直线。真正压料的模还早,练手的木片画错了也没事。
炉边有了低低的说话声。杜芥换完隔盘,回屋拿出没吃完的熟薯,仍坐在那处新门边。她没有因为院外又出了水,就把布袋重新抱在怀里。
李青把第一张照片放大,递给秦槐看。老人放下木碗,凑近屏幕,手指沿池壁划到窄石台。
“我以前从这里过去查闸。往右有三格踏脚石,别踩左边,看着有水底,其实是深槽。”
第二张里的弯铜,他认得是旧闸轴外侧的护套。它不该横在闸底,落到那里,多半是塌梁时砸下来的。
乔石看完,把自己那把铁钳拿过来:“夹这个太短,得带长钩。”
李青让陈渡备钩,又把买来的旧陶放到湿纹旁边,只作近距离比对。陶片上的暗色细纹与界石渗出的水汽相触,颜色深了一点,能接出一段清晰的边。
阿雾在旁边撒下几粒净土。它们顺着边往下落,落到一处看得见的石面上,没立刻沉走。
李青循着残纹催动界种,将通往石面的旧隙拉开少许,薄膜随之贴住近处的湿边。
水声忽然从盘底变到更远处,朦胧的窄石台显出来,台后是黑色池壁。他没继续扩大,只让腰灯照过去。
照片上的三格踏脚石,最上面一格露在水外,另两格被浅水盖住。
秦槐立刻指向上格:“就是那边。水位比我逃走前低,闸底还是堵着。”
李青收回力量,影子消失,细水重新落回长槽。
他缓缓松了口气。那条残纹通向哪里,终于有了能亲眼看见的落点。
“我和阿雾先过去看,你在这边给我指位置。”他对秦槐说,“没看清以前,不领你走湿台。”
秦槐扶着膝站起,走到石座两步外。
“我在这里说,你听得见就应一声。别踩下第二格去摸闸。”
乔石把长钩的钩头重新夹紧,交给李青;陈渡把院外长槽腾出一段空处,免得进出时绊脚。山一留在院门旁,不让乔小石跟着凑近。
李青摸了摸器胚外盒。已经换上的干净内衬贴着手腕,下午那阵酸意也退了。界种沿旧隙撑住通路,膜只护住手边;他把脚尖探到灯下,先试近处那块湿石。
他把长钩放在身侧,让阿雾先看看够不够探到第二格。阿雾将钩杆横着比了一下,摇头,让陈渡换来更长的那根,旧钩头拆下去,重新卡紧。
“够了也别先伸到水下。”她说,“先拨台面,看看有没有松石。”
李青接过来,手往后滑了一截,前端便能落在灯光照到的地方。他把备用腰灯留给秦槐,叫老人别跟着挪步,灯一直照着最高那级石台,回来时他们便能认清这边。
这一次先看落脚点,再看回流闸。
窄石台上的灯影稳下来时,黑暗里响了一下铁片轻碰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