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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水署里的旧人

    铁片又碰了一下。


    李青停在石台外,没有把脚立刻伸进去。腰灯的光落到池壁上,只看见一只悬在铜框旁的小片,被细水冲得轻晃。


    “有人吗?”他问。


    回声沿池壁转了一圈,没得到回答。


    阿雾用长钩轻拨台面。薄薄的砂层滑开,下面是整块石头,近处没有裂缝。她先踏上去,再回身示意李青过来。


    界石旧纹撑出的窄口就在身后,院里的灯照着最高一级踏脚石。秦槐站在另一侧,看得见两人的肩膀。


    “往右,只踩干的。”他叮嘱。


    李青应了一声,扶着池壁站稳。脚下的石台不过两人并肩宽,再往前就是黑水。对面两扇闸立在暗处,一扇歪斜,另一扇没动,水从歪闸底下挤出,卷着黑砂冲向台侧。


    买来的照片只拍到平静的一刻,到了这里,才能听见水流撞在石里的沉声。


    空气里有潮木腐烂的味道。右边墙上还留着一排放工具的凹槽,最外一格塞着半截长柄,柄上缠的绳已经变黑。李青把灯偏过去,能看见墙角被许多人踩磨出来的浅窝,恰好在能避开溅水的位置。


    他站进那处浅窝,脚下便比台沿稳得多。阿雾沿来路撒下几粒浅色的土,土落在黑石上很显眼,回头一眼就能找到刚才落脚的地方。


    身后秦槐的灯没有跟着两人移动,一直停在最高一级。两束光一前一后,把眼下能走的短路照清,远处的黑暗仍旧看不透。


    李青没有再往前追。能到这里,已经够看堵在退水口的东西。


    “先看回池。”李青说。


    他沿着秦槐指的方向照去,池壁下方有一个半圆的退水洞,洞口露着铜沿。那截弯曲的护套横卡在前面,杂木和烂布缠成一团,挡住了大半个口子。


    照到这里时,身后忽然有人说话。


    “闸上是谁?”


    声音很轻,近得像贴在耳边。


    李青立刻转回灯。铜框里的水汽凝出一张苍白的脸,往下却只有淡淡的黑衣影子。灯穿过衣摆,在石壁上留下完整的光斑。


    阿雾站到李青身侧,没有伸手去碰。


    “我们从炉坊那边过来查水。”李青说,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

    那张脸看向他手里的灯,又看向身后的窄口,似乎在分辨哪边才是说话的人。


    “炉坊还开着?”


    “后墙还在,人救出六个。”


    “哪一间炉坊?”


    李青说了乔石的名字。对方没有反应,反而问炉坊前面是不是挂着双鱼灯。


    “我见到的是半盏红灯。”李青答。


    黑衣影子停了许久,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


    “灯换了。”


    秦槐在另一边听见,往前挪了一点,却仍站在院中。


    “双鱼灯是我小时候的东西。后来风灾掉了,早就没有了。”


    对方听到这句话,脸上的轮廓又淡了一层。铜框旁的小铁片碰响,他才重新抬头。


    “我叫梁弦,给旧水署记闸。”


    秦槐皱起眉:“我看闸三十年,没见过你。”


    “你值哪一道?”


    “西渠闸。”


    梁弦望向歪斜的那扇闸,缓缓摇头:“我记得西渠还没有这道旁口。”


    他抬手,手影穿过身旁的铜环,抓了个空。梁弦盯着那只手,又试了一次,直到指尖没入铜框上的水纹,脸才清楚起来。


    李青看出了支撑他的地方。


    那不是躲在墙后的人。黑衣、面孔和声音都从铜框内侧一片深色残石上浮出,残石被水浸着,上面刻了许多细痕。


    “你离得开这片石吗?”李青问。


    梁弦没有说能。他朝旁边偏了一点,影子立刻散到腰际,便退了回来。


    “以前能走到值房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
    “到不了。”


    池水撞在洞前的护套上,传来一声重响。梁弦抬头,脸上出现短暂的焦急。


    “回池口堵了。先退水,别抬大闸。”


    李青看了一眼阿雾。她只能摸到近处石台的震动,远处闸后的深浅,她也不知道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能抬?”他问梁弦。


    “上面还有蓄水。开闸以后,先过来的不是这点水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秦槐听懂了。他指着木板上的深线,让李青别去碰闸顶那根横杆,先拨出护套周围的碎木,看看洞口下面是否还能走水。


    李青把长钩伸向最近的一团烂布。


    钩头挂住布,刚往回收,底下的铜护套就随着动了一下。水流忽地加急,他马上松回去,没硬拽。


    “缠在一起了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梁弦的脸在水纹中闪了闪,手指指向退水洞右侧。


    “侧边有个小泄口,用来冲砂。先开那个。”


    李青顺着看过去,果然发现铜沿旁有一块方石,只露出拇指宽的边。方石上积着厚厚的黑泥,在照片里几乎和池壁一样。


    秦槐认得这个做法,却不知道下面这处也有。


    “我管上头,没下到过这么低。”他说,“先抹开看看,不要凭我猜。”


    阿雾把长钩接过,钩背贴着方石外侧,刮去一层泥。方石上方露出小铜环,底下隐约是一条竖缝。


    李青从随身袋中取出小刷,把能碰到的泥沿清净。刷柄太短,他没探身去够远处,只处理靠台这一角。


    一阵水汽从缝里喷到手背上,被软甲袖口挡住大半。


    他把薄膜贴在近处溅水的位置,隔开夹在水里的黑砂,阿雾趁这一会儿将铜环拨到能够挂钩的方向。


    不是要顶住整池水,只要给钩头腾出这个小小的空隙。


    长钩挂稳以后,李青试着用力,方石向上移了极细的一线。水里立刻卷出黑砂,打在下方石沿上,响得像一把把碎米落进碗中。


    他停住,让它先冲。


    最初冲下去的水很黑,渐渐露出一点灰黄。阿雾用钩尾拨动台边一小撮沉砂,那些砂只在原地滚了滚,并不往新开的口子走。


    “这边不通。”她说。


    李青顺着方石底下的流水重新看,发现泄口不是挨着池底横开,而是先向下弯了一截,把砂引到更低的地方。主池水位还高,石台脚下的细砂却不必全跟着挪。


    这比他在新院临时拼一道直槽更细致。


    他记住了方石与弯口的高低,等退水后还可以看清内部形状。院外以后也要留能清砂的地方,未必照搬旧署的大小,却能少一个积满后只能端走的死角。


    “先开细口,再挪大件。”秦槐在后面说,“上头换闸板也是这么做,等压差小了才好动手。”


    李青握住长钩,感到钩杆上传来的震动慢慢减轻。老人的话眼下就有了能摸到的分量。


    梁弦盯着水,影子却渐渐薄下去。铜框旁被掀起的水花少了,残石露出一角干处,声音也随之变远。


    李青看了看,没有急着再抬。


    “水退了,你会怎么样?”


    梁弦很慢地答:“不记得。”


    “以前水浅的时候呢?”


    “值房在。牌在。有人来换班。”


    “来换班的是谁?”李青问。


    梁弦想了想,答出一个姓,又皱起眉。他说那人每回都带烤栗子,到了先放在干处,怕水汽一浸就软。


    “我总嫌他来得晚。”梁弦低声道,“最后一回,好像也这么说了。”


    秦槐没有插话,扶灯的手往下沉了一点,又举起来。那些人和他隔了不知多少年,旧署里等人来换班的滋味,他却知道。


    他口中的值房早塌了,石台后只剩碎墙。一枚旧铜牌嵌在残石边,牌上的字磨得几乎看不清,最下面还有深深的一横。


    李青蹲近一点,只用灯照,没有取牌。


    “你上次记到什么时候?”


    梁弦报出一个陌生的旧年号,随后说:“四百七十二次落闸。三百一十一次,闸下有人。”


    秦槐的嘴唇抿住了。


    “是都没上来?”


    “有的上来了。”梁弦的目光落在黑水里,“有的叫我等一等。我记了时辰,后来就听不见。”


    他停了一会儿,又说有六十四份被收进后池的旧牌。问到那些牌对应什么人,他的声音断开,只余铜框轻响。


    李青没有把这几个数当成眼前池里的人数。梁弦记的是很久以前的值守,连红灯和新开的旁口都不知道,更不可能告诉他们今天主门进了谁。


    可是他说到那些没能等来的声音时,脸上那一瞬的茫然不是留声一样重复。


    “后池在哪边?”李青问。


    梁弦转向退水洞后的黑暗。那里被一道低矮石梁挡着,水要从梁下过去,人无法直接走进去。


    “我想回去。”他说,“这块牌原来放在回池旁。后来他们连框移到这里,我就一直听水。”


    李青将灯递给阿雾,自己沿铜框下方看了一圈。框底由两只弯脚卡着,并非整面墙连成一块,深色残石只在内侧一小段。


    挪动它,也许不必拆掉整个旧署。


    他先用长钩背轻碰一只弯脚,铜框没移,只在积灰处留下浅印。下端是嵌进石槽的,上端却有提起时能抓的空隙。若台后确实还有平地,两个人带着残石搬过去,总比硬把石片从框里抠出来稳妥。


    李青把看到的两处固定点指给阿雾。她沿底下石槽摸到边,提醒他不能现在就提,水还在撞框脚,移走了可能连旁边的碎石都带下来。


    于是两人都收了手,等退水口先起作用。


    他把想法告诉梁弦:“先退水,露出后池边。你这块石能连框一起移,我就帮你放回去。不带到住人的院子里。”


    梁弦看着他,问后池若已经塌了怎么办。


    “看见再说。现在不能保证。”


    “别把牌拔掉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拔。”


    阿雾检查过脚下石台,指向它与铜框之间的一道细缝。积水退了些,缝里没有再冒砂,支点还稳。


    李青将小泄口再抬高一点,长钩卡在方石顶边。他用一块从近旁拾起的硬石垫住,不让它自己落回去。


    水向下走,退水洞前那团杂物不再被紧紧压住。


    院里传来杜芥的声音,说长槽里的水又小了。秦槐让她别急着撤槽,再看一会儿,自己继续照着最高那级台阶。


    李青回头应了一声。灯还在,陈渡站在秦槐身后,手边放着干净的隔盘;更后面,炉子的火光稳稳照着屋檐。


    他没有把这些人全部叫进水署。


    这边有他和阿雾,知道旧闸的人隔着近处的窄口说话,院子里的日常便还能继续。


    方石下方的黑砂终于不再成股涌出。


    梁弦的影子淡了,声音却重新清楚了一点。


    “能看见底了。”


    李青举灯照去。杂物下露出一只铜护套的断脚,断脚钩住洞沿,正是它把整个回流口卡住。


    把这个断脚退出来,水便有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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