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李青先去租屋,做完一轮平常的短练,才进领地。
标准脉晶与药物仍按原来练熟的分量用。他没有为了补回前两天的忙碌加时,收功后掌心温着,器胚内衬的回流比刚开始熟练得多。
新护沿贴腕,抬手时省去了那一点挤涩,连拿杯子也顺手。
新院门口,乔小石正在扫地。昨夜留下的灯已关,门槛两边没有水,杜芥收好洗净的碗,喊他别把灰扫到刚晒的布上。
孩子换个方向,扫帚便顺着地砖往外走。
秦槐坐在檐下看两根分开的水槽,手边放着昨日补好的木板。他说水位稳,早上接过一桶净水,院外拦灰的细沟只在洗炉具时开过。
乔石给李青看新磨的一块薄料。厚薄比第一片均匀,已经能按铜尺上的弧线压出小槽,边上只需再修少许。
“这批先做两件。”他说,“做好再多,不占你原来交的货。”
李青同意,把要给自己备用的那一件说清,另一件交陈渡比照。火石和手艺是新添的,他原来的普通产线照常,不必每件成品都改一道新火才算进步。
陈渡随后领他到外廊看旧壳。
从界石上取下的那片壳还在隔离匣中,里面夹的铜钩已经冷下去,湿纹不再朝主石伸。表面一层松灰落到匣底,内侧却留着很细的灰白颗粒。
李青先在异空间里分离。
铜钩与壳层各自放开,旧的牵引纹被断口截住,给它一点近处的力,只在本体上轻颤,不能再拉动新院。李青把带灰的部分收进废料盘,留下能净的薄层。
净化仍要耗一份供能。
陈渡取来日常维护分出的少量薯芯,放在隔离层边缘,缓住薄层剥离时散出的热意。粮田该留的种料、住屋用水和前哨维护都有原来的份额,这一点出自本轮已经拨给净料的常用量。
李青没有去取自己的最后一粒脉砂。
过了一会儿,碎层里杂乱的冷意沉下去。能用的那一点被界种引入一小块净界土。散出的热意缓下来后,土中微弱的光逐渐收束,停在中央的浅窝里。
剩下更多的是无用的灰,不会因为取自界石便全部成宝。
最后,李青从浅窝里拈起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颗粒。它比普通砂轻些,握在掌心有一点温意,贴近器胚外盒,内衬边上的薄膜便多留了一瞬。
这点活性已经与学校的铜、旧署的水无关了。
他将它从净界土中取走,放到自己的工作台旁,隔开原来的材料再试,结果相同。不是净土在继续给它补充,只是净化之后留下的一点可用余量。
李青把颗粒放进自己的小匣,单独留着。
“这一粒我拿着。”
陈渡将余下的净土归回维护盘:“薄料还留了些,够明天继续看。废灰我封在外面。”
李青将维护与再用的料留好,把装着新颗粒的小盒合上,放进自己的柜里。上回留下的暗金脉砂就在旁边,他伸手挪了挪,让两只小盒并排摆稳。
阿雾过来时,李青正拿着小匣看。她低头看了眼那粒小东西,问他准备给器胚用,还是留着换材料。
“先适配,看看在现实能留多久。卖不卖以后再说。”
“别和砂混了。”
“这回分得开。”
“要用它试,原来的晶也还照常留着?”阿雾问。
“留着。新东西先看明白,不能拿它顶掉已经会用的。”
李青把小匣拿远一些,内衬恢复原来的状态;再放近,那一点温意又透过来。作用很小,倒看得清楚,不必靠他想象自己忽然多出一截力量。
他还没准备直接拿来引气,只把这次能留膜多久记在心里。下一次在现实试过,才知道能不能作为备用的小份缓冲。
阿雾将桌上的两只盒子挪开一点,替他留出位置。李青合上匣盖,放到自己的练习用品旁,起身时肩膀轻松。
外廊净料台、新院的火与水,各有能持续用的地方;连拆下的旧壳,也终于给他留了一点能带走的东西。这一阵忙碌没有全变成替别人守着的差事。
正要去吃午饭,山一从北侧收料场回来。
他没有带伤,也没急着喊人出兵,先将一截绳头放到桌边。绳口平整,外侧附着一层湿灰。
“第三根石桩上的。”山一说,“今早换岗,迟先看见断了。我沿近处走一圈,没有追远。”
李青拿起绳头,看见绳股不是磨散的,几股细丝在同一个平面断开。靠近结处还夹着一点暗灰,像被沾泥的手指捏过。
“人动的?”
“我看着像。”山一答,“石桩没倒,前哨料槽也好。只是我们绑的引路绳被割开,断头放在最显眼的那边。”
岑仍在前哨守着,迟沿熟路看外侧,山一才回来报。
李青先问昨天送过去的粮有没有少。山一说存放的粮袋还在,没有打开过;那截绳原本是提醒背筐的人在转角往哪边走,断了以后,夜里容易误入右侧软坡。
“先换一段,但别沿原来那样露在外头。”李青说,“带我去看。”
他穿上软甲,将器胚扣好,带了隔盒和一点净土。自己的小活性颗粒仍留在匣子里,没有因为来了一件新事就全取出来当诱饵。
路上,山一讲明了发现位置。
三根石桩都在前哨周围,第三根靠北侧。再往北才是他们没细走过的外缘灰坡,那里偶尔有脚印,往前还能看见一小段断墙,不是领地的院墙。
李青听着,把自己熟悉的那条右岸路与新的方向分开。去前哨的路已经走稳,只要守住转角,不必因此把仓里的粮全部扣着不动。
到河岸时,岑正将浅槽里一小片浮壳拨开,净砂顺着新入口落入料台。自动收取照常,前哨有进项,也留着自己的维护料。
前哨的矮沿边还插着山一捡回的那面旗,布角被风吹得展开又卷起。李青停下来摸了摸料台的边,砂从浅槽落进去,声音轻而匀。
迟早上收出的完整壳片另放在袋里,没跟熟粮混装。岑说这几趟换岗都能把饭带着来,空袋带着回,今早发现的擦痕是第一次。
李青打开存粮处看过。里面的布包叠得整齐,口朝内,取用不用将整袋拖在地上。他让岑保留有擦痕的那只,换一只干净袋继续装,不要洗掉线索又停了正常吃用。
岑把新袋拿来,在他面前换好,才领他绕到第三桩旁。
旧绳结还在。被割的是结外露出的那一段,断头被压在石桩侧面,正好能让回来的人一眼看见。
“这里有叶。”岑指向桩后。
一片被踩扁的地脉薯叶贴在灰里,叶背除了泥,还有几粒很细的黑屑。李青没直接捻碎,用小木片托起,放进隔盒。
山一将早上换下的粮袋拿来。袋口没有开,外布却有一道浅浅的擦痕,靠近底角的位置同样沾着黑屑。
李青把两样并在一起看。有人至少靠近过他们用来放补给的地方,也碰过这只袋子。
李青沿桩脚蹲下来,拨开遮住泥面的干叶。脚印一前一后绕过石头,靠近粮袋的地方压得格外深,有人在这里站住过。
迟从右侧回来,指着一段较干的硬地。
“两个来回的印,鞋底不一样。到这儿分开,一条往北墙方向,一条下浅沟。草下面有细绳,我没扯。”
李青随他过去。
细绳灰得与土相近,贴着一条露出地面的黑根绕了半圈,又钻进石缝。李青用杆挑起旁边浮草,没有碰绳,根皮上覆着同样的黑屑。
灰绳很细,表面沾泥的地方已经干硬,深入缝中的那段却发潮。李青让山一别跨过去,自己沿旁边硬石绕到另一面,终于看见根旁压着一只破布角。
布角不是他们前哨用的颜色,里面还有一点磨碎的谷壳。山一用杆尖轻拨,谷壳下露出相同的黑灰。
这一处来过的不只他们。
李青没有因为看见谷壳就断定北墙的人做了什么。他只把布角所在的位置指给迟,让他下次看路别忽略这块石头。既然有人在这里动过粮食,顺着地上留下的东西查,比向雾中随便喊话有用。
他将装薯叶的小盒靠近一点,盒内叶片忽然卷了卷。离远以后,那一点变化便停了。
山一看得清楚,握住短矛:“不是只留个坏记号。”
“嗯。它会牵带粮味的东西。”
李青只作了这个判断。绳是谁系的、根后面是不是有人,眼下都没看见,他没有让三个人分头钻进雾里找。
岑从存粮处取一小块掉在袋边的薯皮,放到离细绳稍远的平石上。几息后,薯皮下沿冒出一点潮意,朝黑根方向轻轻偏。
李青用膜隔在两者之间,薯皮立刻停住。
近处的牵引能挡开,远处的来路还得查。
他把薯皮收回,与沾黑屑的叶分盒放,随后让迟记住这一处,不拔根、不扯绳。山一另在回去的转角加了短记号,岑照旧看料槽。
“粮照常送,人走熟路。先别把来的人引到里面。”李青说。
三人应下。没有人因为一截绳断了,就要停掉已经能供料的前哨。
回领地后,李青找陈渡取两只小布袋,说明明天想去北墙外看一眼。
“有人到这里来找粮,北边多半有人住。若是肯换东西的,我们可以多一条路;若只想抢,就先看清他靠什么拦。”
陈渡问要装多少。
“少量熟粮,另留一只空袋做试探。不动基本口粮。”
仓里新一轮产出已经收好。给前哨送的、给院里吃的都有,李青拨出明天可带的小份,放到桌边,剩下照常归仓。
东西装好,陈渡把灶边留着的午饭端来。李青回来得晚些,饼仍是温的,旁边还有一小碗汤。他坐下先吃了一口,才发现路上一直想的那股粮味,自己也馋了。
“明早出发,不赶今天。”他对山一说。
山一也端起碗,说正好让迟把回程那段软地再画清,两个人不用到雾里临时选路。
李青看了看自己练习用品旁的小匣,没有去拿。
这一趟是用已经攒出的余量向外看,不是又要拿自己的那一点进境去填缺口。
北边的绳头还放在隔盘里。李青将它翻到断口朝上的一面,准备明天带去,让真正认识这条路的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