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,李青把两只布袋分开放在桌上。
一只装了十张熟薯饼,干布包好,供这一趟去北边换东西;另一只暂时空着,旁边放着昨日带回的断绳与沾灰薯叶。
山一另在腰袋里装了两张路上吃的饼,水囊灌满,不碰李青准备带去的那一袋。
陈渡送来一小把刚在炉边烘过的薯皮。李青挑出还温热的几片,包住两块轻木,塞进空袋。袋子看着鼓,拿到手里便知道大半不能吃,不是要拿去卖给北墙的人。
他将沾黑屑的薯叶单独包在外层,仍留一角能接触灰绳。
“先在那根黑根旁边放一会儿,看谁来取。”李青说。
山一摸了摸袋口:“人取了,跟不跟?”
“看得清再跟。我们不丢掉真粮,也不沿陌生软地追。”
他把一片轻木抽出来,让包里更轻,另在布角折一道容易辨认的斜边。山一看过,将这只袋挂在手边,真粮由李青自己背。
自己的脉砂与新活性颗粒都留在领地,没有被压进这个试探用的包。
两人沿右岸熟路到前哨。岑已吃过早饭,正接迟换下来的位置。料台里有一小捧净砂,下一轮收取还没到,浅槽下的旧壳挡板仍好好贴着。
迟把昨日下午画的路形给李青看:第三桩往北,先是一段硬脊,左边有石沟,右边下去是潮地;那小段断墙在更远一些的低坡后。
“从前哨能看见墙顶,看不见墙脚。”他说,“我没过去。今早那边有烟。”
李青站到矮沿旁,果然看见雾中浮着很淡的一缕灰。风一转,烟便散开,说明后面至少有能烧东西的地方。
他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有人求救的证明,只记住方向。
“前哨照常收料。我们回来的时候从左边硬脊上来,若临时换路,会在看得见的地方招呼。”
岑点头,将一只干净隔盒递给他。昨日的脏粮袋已留好,不再拿来装吃的。
到了灰绳旁,黑根仍贴着石缝。它表面潮湿,细灰没有被夜风吹散,根侧那只陌生布角还压在原处。
李青没有将假袋直接搭上去。
他先退到下风的一块平石后,和山一选好能看见细绳、自己却不露在脊顶的位置。真粮用干布再裹一层,放在两人身边,不留在路上等别人来拿。
随后,李青用长杆把假袋放到绳旁的硬地。
沾灰的薯叶一角搭住细绳,袋口轻轻动了一下。绳下黑根表面原本暗着的细纹,慢慢有了一点黯淡的红。
李青退回来,伏在石后看。
他不需要一直给那只包供能。薯皮只留着一点粮食的气味和余温,木块占着重量,要有人先来,才看得清人怎样用这根绳。
山一蹲在旁边,短矛横在膝上。
两人等了半刻钟。右侧潮地先响起一声水响,随后一只鞋从石缝后踩上来。
来的是个瘦高男人,腰间挂着小刀,背着一只旧兜。他没有走到第三桩边,只沿灰绳摸到假袋,先拿木棍拨了拨,才捏住袋口。
男人解开一点,掏出轻木,嘴里骂了一句。
李青听不清后半截,却看见他没有将袋扔掉,而是从腰后取出一段更粗的灰绳,把袋口缠住,拖向浅沟。
“识出来了。”山一低声说。
“他还要里面那点薯皮。”
男人拖了几步,停在黑根更粗的地方,将袋子压到根皮上。那点暗红随之亮了一瞬,袋外的薯叶迅速卷起,边缘发黑。
随后,他把袋收进旧兜,带着绳从浅沟另一头离开。
李青记住了男人缠绳的位置。粮包贴近根皮才起变化,离开后,那道暗红便缩了回去。
昨日的粮袋只有外布沾灰,里头的熟粮并未少。他原先担心黑屑会沿着布袋烧进去,如今至少看清了一件事:眼前这人要让黑根吸走粮包里的热意,仍须把袋子拖到近处。
山一看向男人离开的方向,问要不要远远跟过去。
李青望了望北墙上方那缕烟:“先到墙边问路。我们知道他从哪条沟走,不必现在进他的地方。”
他从石后起身,等了一会儿,让山一确认近处没有第二个人,才取回真粮。
这一包还在自己手里,够用来接近真正住在这里的人。
北侧的硬脊走起来不长,转角却被旧石遮住。山一先试脚下,再给李青让出位置。两人没有分开到彼此看不见的坡上,真遇到东西,仍能一前一后退回熟路。
一块碎石从脚下滑走,落到坡底才响。山一回身看李青,见他已站稳,便没再伸手去扶,指给他看前面可以落脚的硬棱。
李青自己踏过去,背后的粮袋贴着身体,没有甩到石壁上。衣内软甲随肩臂转动,不会像早先那块生硬的护片一样卡在转角。
山一走到下一处停下,取出水囊递过来。
“比上回带两筐壳轻多了。”
“这趟不用把看见的石头都捡回去。”
“那要是好料呢?”
“记位置,有把握再来取。袋子满了,你我背着也跑不快。”
山一笑着接回水囊,把腰袋里的饼掰了一半给他。两人靠着背风的石面吃完,再往前走。吃的是早晨另备的路粮,给北边看的那十张仍完整收着。
走到一处斜石旁,山一停住,指向泥中的鞋印。
一大一小两种鞋底从断墙方向来,在这里折下浅沟;较大的那一种,与刚才瘦高男人留下的印相近。
小鞋印到半途就折回了,往回走得急,脚尖压得深。
李青蹲下看,并没有凭这个判断是孩子还是女人。泥里还夹着一根新折的草梗,草叶朝向墙那边,说明有人不久前经过。
再往前,断墙的全貌才露出来。
它原先像是一排房屋的北侧外墙,顶上的木梁早不见了,中间隔出几个还能挡风的墙洞。有人用薄板遮了其中两处,墙边摆着洗旧的陶罐,地面上的湿痕刚被扫开。
墙缝中塞着草束,几处用泥补过,雨水却又冲出新豁口。靠里的薄板钉得低,门边留下深浅不一的搬水脚印。李青看着那条往下延伸的湿痕,想起迟画的潮地:这里取一罐水,要绕过那段软坡。
山一先停在墙外十来步,不拿短矛指人。
李青把真粮袋移到身前,让里面普通干布露出一角,没有径直进墙洞。
一个穿灰衣的女人很快出来,手里握着削平的木杖。她先看两人的脚,再看后面,没有因为他们带粮便迎上来。
“找谁?”
“问一条路。”李青将断绳拿出来,“这绳原来绑在南边石桩上。有人割开了,你见过吗?”
女人没接,盯着断口看了一眼。
“南边的桩,是你们新立的?”
“前哨在那里。”
她的手在木杖上收紧一点:“我们没进你们的地方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你割的。”
李青把绳收回。墙洞里传来一声咳嗽,女人没有回头,身体却往那边移了半步。
一个小女孩探出脸,眼睛停在李青的粮袋上。女人让她回去,孩子往里缩了些,没有完全躲开。
李青问她这里往北还有没有能走的路,换东西的人通常到哪里去。
墙洞里另一个孩子想把空罐端出来,被门口凸起的石沿绊了一下。罐底碰响,女人立刻回身接住,检查罐口没有缺,才放到旁边。
小孩低着头,不敢再碰。她摸了一下他的后脑,说等会儿自己去提。
李青让山一把脚边挡路的碎木挪开,留出从墙洞到平石的一条窄路。山一用脚跟踏实碎木下面的松土,把带尖的那头翻向墙外。小孩抱住罐子,试探着从清出来的地方迈过去,这回没有再绊。
女人看见了,肩膀稍微松下来,这才重新看向他。
“你想换什么?”
“药材、能用的矿料、知道这边怎样走的人。先看有什么,价钱可以谈。”
“你带的是什么?”
李青打开袋口,取出最上面一张饼,让她看里面已经熟透的薯肉。饼边被干布压出几道细痕,掰开时还落下一点软屑。小女孩盯着那点屑,悄悄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熟粮。十张,今天只带这些。”
女人盯着饼看了片刻,说自己没有能拿出来的药材,矿料得从浅沟那边找,平日都有人守。
李青想到刚才那个拖袋的瘦高男人,问守的人是不是用灰绳。
她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你见到了?”
“见到有人拿绳贴着黑根,拖走一包薯皮。”
女人往后看了一眼,这回不再让孩子站在门边。她走过去,将小女孩领到里侧,李青这才看见墙洞中另有一个孩子,以及靠着旧布休息的老人。
老人一条腿裹着布,旁边放了只缺口碗,碗底有干涸的药渣。
李青没隔着几步就断言伤成什么样。他等女人回来,只说他们可以站远些谈,不让粮味一直停在她住处门口。
她却指向墙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平石。
“放那儿。人站外面,不进洞。”
李青照做,把一张饼包回干布,搁到平石上,其余九张仍收在袋里。女人不必走到他跟前,也能把东西拿过去看。
山一退了两步,给她留出位置。
她终于弯腰,用布捏起饼,先看颜色,闻过以后又掰开一角。里面没有夹硬物,薯肉香软,热意已经淡了。
老人向她伸出手,想拿那小角,她没有立刻递,先问李青这是不是他们自己常吃的。
“是。没加药,也没拌别的料。”
女人点头,将小角放到碗里,余下的仍包着。她没有立即把木杖放下,却不再拿杖头挡着粮袋。
“我叫孟荞。”她说,“这边几口人由我照看。你要问灰绳,我知道一点。”
李青把袋子在脚边放稳:“我叫李青。这是山一。”
孟荞看过两人,压低声音。
“先别顺那根绳往沟里走。拿袋的人只跑腿,收粮的还在后面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没有故意往雾里指。李青却注意到,她站在平石的内侧,刚好不让孩子从墙洞出来时先碰见那条下沟的路。
山一也看了一眼。他把短矛竖在自己身边,矛尾点地,不再横着挡在两人中间。
墙外的风带着灰从浅沟吹过,孟荞将饼上的布盖严,手留在布边。
“前天,有人背了半篓苦根来,想在这里歇脚。他们把篓子倒在石上,一根根翻,找有没有藏粮。”
“找到没有?”
“没有。那人捡回苦根,走到坡口,又被叫回去。”孟荞看着墙边的一道拖痕,“那只篓子被留下了。他只能用衣服兜着走。”
李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石面上留着两条细细的竹痕,在转角断开。一只破竹耳还塞在墙根,底下压着干枯的苦根须。
他将脚边的粮袋提起来,放到自己与山一之间,继续听她往下说。